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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初遇 三百年 ...


  •   三百年前,忘川河畔。

      瘴气翻涌如墨,沉甸甸地压覆着天地。目之所及,腐腥混着浊气弥漫四野,草木枯败,一片死寂荒芜。

      离朱攥紧手中青铜罗盘,指节泛白。

      她刚修出仙骨不久。依清虚殿门规,新晋弟子需独自下山,寻得镇魂珠,方算通过试炼。师尊给她的任务,便是来这忘川深处,寻一枚埋在百年古榕下的珠子。

      可此地魔气太浓,罗盘早已失了效用。米白的裙摆沾满泥泞,在枯草间拖曳出凌乱的痕。她已不知走了多久,前路茫茫,连那棵古榕的影子都未曾看见。

      死寂之中,一声凄厉狼嚎骤然撕裂昏暗。

      离朱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三道黑影自左侧密林窜出,落地时卷起腥湿的尘土。是三头魔狼,体型壮硕如牛犊,青灰皮毛上凝结着暗褐血痂。涎水自森白獠牙间滴落,浑浊的赤红眼瞳死死锁住她,喉间滚动着嗜血的低吼。

      她下意识去摸背后的剑——师尊所赐,尚未开刃。仙力在经脉里乱窜,连最简单的护身法诀都凝不出。

      魔狼躬身,后腿肌肉绷紧,利爪已深深嵌入焦黑的泥土。

      就在它们即将扑出的刹那——

      “天界的小凤凰,胆子倒不小。”

      低沉散漫的男声自头顶落下。

      黑影破空而至,劲风掀乱离朱满头青丝。来人背对着她,墨色长袍在风中翻卷,袍角蜿蜒着数道暗红纹路,像雪地里绽开的梅,刺目又惊艳。

      他手中握着一柄泛黄的骨刃。

      魔狼猛扑而上。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手腕轻旋。骨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噗嗤一声,没入领头魔狼的颈侧。黑血喷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余下两狼被激怒,利爪裹挟腥风,直抓他后背。

      离朱的心提到嗓子眼。

      可那人像脑后长了眼睛,侧身,错步,衣袂翻飞间已避开所有攻势。腕间再转,骨刃精准刺入左侧魔狼的眼眶。

      凄厉的惨叫撕裂林间的死寂。

      最后一头魔狼心生怯意,转身欲逃。他却不让,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骨刃自后颈刺入,贯穿咽喉。魔狼抽搐两下,瘫软在地。

      从现身到结束,不过三息。

      离朱怔怔看着满地狼尸,直到黑袍人缓缓转身。

      “我、我乃清虚殿弟子离朱,”她慌忙躬身作揖,声音仍有些发颤,“多谢阁下出手相……”

      “救你?”他嗤笑一声,骨刃在指尖转了转,溅落几滴血珠,“我只是厌烦这些蠢货挡路。”

      话音未落,他肩头骤然炸开一朵血花。

      暗红的血喷溅出来,有几滴落在离朱鞋尖。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直直朝她的方向倒来。

      离朱下意识伸手去扶。

      掌心触及他伤口的刹那,体内仙力像找到出口,汹涌外泄。至纯的仙灵之力撞上他周身阴寒魔气,发出滋滋声响,如同冷水浇进滚油。

      “别碰我!”

      他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将她推开。眼底猩红暴涨,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天界污秽,也配近我分毫?”

      可这一推用尽了他最后力气。离朱踉跄后退,他自己也站立不稳,背撞上身后的古榕树才勉强撑住。咳了两声,血从唇角溢出来,肩头的伤更是血流如注。

      离朱被吼得愣在原地。

      掌心还残留着他血的温度,温热的,粘稠的。委屈和困惑漫上来——她明明是想帮他。

      可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和那身几乎被血浸透的黑袍,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雪白瓷瓶,轻轻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

      “这是疗伤的丹药,”她声音很轻,“不论你是何人,救命之恩我记着。你……先止血吧。”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喂!”

      离朱大惊,冲过去探他鼻息。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衬得下颌线条锋利,唇色却艳烈如饮血。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褪去满身戾气后,竟透出几分脆弱的少年气。

      离朱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他肩头的衣料。

      伤口比她想象的更狰狞。不止是新的撕裂伤,底下还叠着陈年旧痕,皮肉翻卷,被浓郁的魔气侵蚀着,迟迟不肯愈合。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惊悸,从裙摆内衬撕下干净布条,蘸了随身水囊里的清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

      清理完毕,她催动体内仙力,刻意放缓力道,引一缕温润仙息,缓缓注入伤口。

      仙魔之力依旧相斥,但昏迷中的他没有再抗拒,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时间在寂静的林间流淌。

      瘴气不知何时散了些,天际透出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稀释过的血,涂抹在灰色的天幕上。

      离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体内仙力耗了大半,但总算把他肩头的血止住了。伤口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暖意——是仙力催生的生机,正缓慢对抗着盘踞的魔气。

      她松了口气,刚收回手,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他醒了。

      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眼底的猩红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你就不怕,”他开口,声音沙哑,“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你?”

      离朱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你若想杀我,方才就不会出手。”

      他怔了怔,似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攥着她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你不怕我是魔?”

      “师尊常说,魔也分善恶。”离朱望进他眼里,目光澄澈,“你救了我,便不是恶类。”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又闷哼一声,然后开口介绍说:“我叫无炁。”

      无炁看着她眼底的光——那是在忘川这片绝望之地,难得一见的、属于“活着”的光亮。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晶石,指节大小,触手温润,内里流转着淡淡的暗芒。

      “这个给你。”

      离朱接过:“这是……”

      “魔晶。”他语气平淡,“戴在身上,低等魔物不敢近你身。”

      离朱握紧魔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看着少年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忽然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片羽毛。

      暖金色的,边缘流转着淡淡光晕,是她凝练仙骨时自然脱落的凤凰翎羽。

      “这个送你,我叫离朱”她递过去,“若他日……若遇上仙门围剿,燃羽为信。我定会来寻你。”

      无炁的目光落在那片羽毛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好。”他说。

      晚霞漫过忘川河畔,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柔的暗红。他们并肩坐在古榕树下,说了很多话。

      无炁说起魔界永远血色的月亮,深渊里夜夜歌唱的曼陀罗,还有那些弱肉强食、冰冷到骨子里的规则。离朱给他讲九重天上的流云,清虚殿外年年不败的桃林,还有师尊总挂在嘴边的“道心惟微,初心莫忘”。

      谁也没提仙魔殊途,谁也没说宿命难违。

      那一刻,忘川的风是暖的,拂动少年玄黑的衣袍,也撩起少女鬓边的碎发。远处河水平静地流淌,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后来,离朱在古榕树下找到了镇魂珠。无炁的伤一日日见好。

      离别那日,他送她到仙魔交界处,止步不前。

      “回去吧。”

      “你……”离朱看着他,心底漫上一种陌生的酸涩,“万事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踏入幽暗的密林。黑袍衣角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不见。

      离朱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魔晶,直到晚霞散尽,星辰浮起,才转身踏上归途。

      那年风很暖,晚霞很好。

      少年和少女都以为,只要心够诚,路够坚,便能跨过一切天堑。

      他们并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劫。

      许多年后,当离朱独自走过三界每一个角落,当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举起酒杯,当她在漫长的永恒里一遍遍摩挲那枚早已黯淡的魔晶时,她总会想起忘川河畔那个傍晚。

      想起少年染血的衣袍,想起他递来魔晶时微凉的指尖,想起晚霞将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生那么长。

      然后她会低下头,对自己轻轻笑了笑。

      原来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都早在最初的那一刻,就悄悄标好了代价。

      那年忘川河畔吹向她的晚风啊。

      原来在拂过她衣角的那一刻——

      就已经是他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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