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尘》竹林似忆苒

3、檐下温雪 风雪终

　　风雪终日不歇，覆满无情峰每一寸亭台廊榭。

　　殿内暖意融融，檀香缭绕，将外界凛冽寒风隔绝在外。

　　方才应允下山一事落定，苏念尘心头雀跃难掩，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松开攥着师尊衣袖的手，乖乖坐直身子，却还是一寸不离地挨着云烬，像只贪恋暖意的小兽。

　　云烬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明媚的侧脸，心绪复杂难平。

　　他明明该恪守大道，斩断尘缘，可面对苏念尘纯粹热烈的期盼，所有冰冷戒律，都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

　　“修行不可懈怠。”云烬敛去眼底微动，语气重回清冷，“这几日静心巩固心法，莫要贪玩误了修为。”

　　“徒儿晓得！”
　　苏念尘立刻应声，乖巧点头，眼底笑意不减，“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惹师尊生气。”

　　自小长在无情峰，他最清楚师尊看似冷淡，实则最是心软。只要自己安分些，师尊便总会顺着他。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山峰。

　　窗外落雪渐缓，细碎白雪缓缓飘落，落在檐角冰棱之上，簌簌轻响。

　　云烬缓缓起身，白衣曳地，身姿清绝如月下寒玉。
　　“夜深了，回偏殿歇息。”

　　苏念尘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望着他：“师尊今夜……还要独自打坐一整夜吗？”

　　常年如此。

　　寒峰孤夜，万籁俱寂，唯有他一人静坐至天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想到这里，少年心头微微发酸。

　　明明拥有通天修为，却是世间最孤单之人。

　　云烬淡淡颔首：“大道修行，本就该昼夜不辍。”

　　“可是会冷的。”苏念尘小声嘟囔，鼓起勇气抬头，“山下人家夜里都会围炉取暖，有人相伴，就不会冷了。”

　　这话直白又柔软，轻轻撞在云烬心上。

　　他沉默片刻，薄唇微抿，无从作答。

　　千年来早已习惯的孤寂，被少年寥寥数语，戳得无处遁形。

　　“快些回去。”他别开目光，轻声催促。

　　苏念尘只好不再纠缠，缓步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立在殿中白衣孤冷的人，轻声道：
　　“师尊夜里若冷，便多添一件衣。我明日早早过来，给师尊煮热茶。”

　　少年话音温柔，带着满心牵挂。

　　不等云烬回应，他便轻轻掀开门帘，踏入漫天风雪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白雪深处。

　　大殿骤然安静下来。

　　方才少年留下的暖意，一点点散去，只剩满室清冷与孤寂。

　　云烬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少年攥住时的温热触感，细微、柔软，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茫茫雪色。

　　这座他守了千年的无情峰，本是无欲无求的悟道净土。

　　可自从苏念尘到来，一切都变了。

　　他会在意少年冷暖，会纵容他的任性，会为他打破规矩，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因一句关心而心绪翻涌。

　　无情道，早已摇摇欲坠。

　　夜色渐深，寒风吹彻。

　　云烬重新坐回蒲团，闭目凝神，试图沉入修行，压下心底纷乱杂念。

　　可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全是方才少年含笑的眉眼、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句执拗又滚烫的——我只要师尊。

　　心湖乱波，久久难平。

　　另一边。

　　苏念尘踏着薄雪回到自己的偏殿。

　　屋内暖炉烧得正好，暖意融融。可他坐在窗前，却毫无睡意。

　　指尖抵着窗棂，望着远处主殿隐约的灯火。

　　他知道师尊难近，知晓无情道不容情爱，也明白他们二人本是殊途。

　　可喜欢是藏不住的。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日复一日朝夕相伴，这份依赖与爱慕，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悄然长成满心执念。

　　他不敢说破，不敢僭越，只能小心翼翼守在师尊身侧，只求岁岁相守，不离不分。

　　风雪漫漫，两殿遥遥相对。

　　一人困于道心枷锁，克制隐忍，步步后退。
　　一人陷于满腔深情，小心翼翼，步步靠近。

　　寒峰之上，无人言说的情愫，在落雪夜色里，悄悄滋生，慢慢蔓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