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尘》竹林似忆苒

2、雪庭私语 无情峰

　　无情峰终年落雪，四季皆是寒色。

　　殿外白雪覆满青石阶，琼枝垂霜，冷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落雪，满目皆是清寂孤凉。

　　殿内暖炉微燃，驱散一室寒意，檀香静静漫开，冲淡了风雪的凛冽。

　　云烬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眸，试图压下方才翻涌而起的纷乱心绪。

　　他修行无情道千载，早已习惯万事不动于心，七情六欲皆被层层冰封，可唯独遇上苏念尘，所有规矩与道心，都会轻易溃不成军。

　　身旁少年没有乖乖退下，就那样安安静静蹲在一旁，不吵不闹，只定定望着他。

　　苏念尘从小便黏他惯了，早已看透师尊冷淡皮囊下的温柔。

　　旁人畏惧云烬的冷漠疏离，敬畏他通天的修为，唯有他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尊上，从来都舍不得苛责他半分。

　　“师尊是不是，又在嫌我吵闹？”

　　少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委屈，指尖轻轻抠着地面的青砖纹路。

　　云烬长睫微颤，缓缓睁眼。

　　浅淡的眸光落在少年细腻白皙的侧脸上，神色依旧淡漠，语气却不自觉放轻：
　　“不曾。”

　　短短二字，已是极致的纵容。

　　苏念尘瞬间眉眼一亮，立刻站起身，顺势坐到他身侧的软垫上，距离挨得极近，能清晰闻到师尊身上清冽冷寂的草木冷香。

　　那是独属于云烬的气息，清冷、安稳，是苏念尘从小到大最依赖的味道。

　　“那师尊为何总不愿下山？”
　　他歪着头，眼底盛满懵懂与不解，
　　“山下有春日繁花，有温酒甜糕，还有潺潺流水，比这终年落雪的无情峰热闹多了。一辈子困在寒峰之上，多孤单。”

　　孤单。

　　这两个字，直直撞进云烬心底最荒芜的地方。

　　千年前，他的确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悟道修行，岁月寡淡，从不觉孤寂。

　　可自从捡回苏念尘，这座冷清了万年的山峰，便有了人声，有了暖意，有了牵挂。

　　久而久之，他竟再也无法想象，这无情峰若是重新变回一片死寂，该是何等荒凉。

　　“修道者，本就该耐得住清苦，守得住本心。”云烬淡淡开口，用冰冷的规矩掩饰心底的动摇，
　　“红尘繁华皆是虚妄幻境，贪恋越多，道心越乱。”

　　“可我不要虚妄，我只要师尊。”

　　苏念尘忽然抬眼，目光澄澈又执拗，直直撞进他清冷的眼底。

　　少年的情意直白又滚烫，不加丝毫掩饰，热烈得如同燎原星火，硬生生要烧穿他千年冰封的心防。

　　云烬心口猛地一窒，指尖悄然收紧。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纯粹热烈的眼眸对视。

　　无情道最忌动情，一念心动，万劫不复。

　　他本该推开，该疏离，该狠狠斩断这份不该存在的牵绊，将所有杂念扼杀于摇篮。

　　可十年朝夕相伴，养育之情，朝夕温柔，早已入骨难拆。

　　他舍不得。

　　半分也舍不得。

　　“念尘，”云烬语声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修红尘道，本就与我殊途。日后修行之路不同，终有一日，你我会渐行渐远。”

　　他刻意说出疏远的话，想要提前划清界限，为彼此留一条退路。

　　可苏念尘哪里听得懂这些隐晦的克制。

　　少年只听见“渐行渐远”四字，瞬间脸色一白，眼眶微微泛红，伸手一把抓住了云烬宽大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我不要渐行渐远。”

　　“不管道途是否相悖，不管天道戒律如何，我都要一直陪着师尊。”

　　“师尊在哪，我就在哪。”

　　风雪在窗外呼啸，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云烬低头，看着被少年紧紧攥住的衣袍，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那道稳固千年的堤坝，一寸寸裂开细纹。

　　他修无情，断爱恨，弃红尘。

　　却偏偏，栽在了自己亲手捡回来的小徒弟身上。

　　良久，云烬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消散在冷风里。

　　“罢了。”

　　他终是妥协，褪去一身冷硬锋芒，
　　“待近日宗门法事落幕，便带你下山一趟。”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念尘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炸开细碎光亮，委屈一扫而空，笑得像得了糖的孩童。

　　“真的？师尊说话算数！”

　　少年眉眼弯成月牙，欢喜藏都藏不住，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看着他雀跃欢喜的模样，云烬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几分。

　　原来困住自己千年的清寒孤寂，只需少年一抹笑意，便能轻易消融大半。

　　道心纷乱，又如何。

　　破戒违规，又如何。

　　这一世，便破例一次。

　　只护他一人安稳，予他一人温柔。

　　雪落满庭，人心暗动。

　　无情峰的风雪依旧寒凉，可两颗相悖宿命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缠缚，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