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珩》春雨行舟

3、骤雨 人和人之间

　　次日，谢杳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脑子，闻着自己身上淡淡的酒味皱了皱眉，起身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就去浴室洗澡。

　　经过次卧时，房间门是开着的，但是家里没见宁珩的身影，应该是出门了。

　　谢杳洗完澡直接出门去了［plum rains］。

　　外头的天有些阴，乌云笼罩在城市上空，风里带着点梅雨季特有的潮意。

　　谢杳推开店门，带起风铃叮铃轻响，此时店里人多，她替黄沐和陈雅分担了一些。

　　她端着木托盘，盘上是一份甜品和一杯冰饮，她小心翼翼的端着，却见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冲出来，直直往她身上撞。

　　“哗啦”一声，冰饮大半泼在了谢杳新换的白裙上，冰凉的液体顺着衣料往下淌，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托盘里的甜品也掉出来了。

　　还没等谢杳反应过来，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尖利的哭声瞬间盖过了店里的音乐背景音。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立刻从座位上冲出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抬眼就对着谢杳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吗？把我家孩子撞哭了，衣服都湿了，你眼瞎啊！把你家店长叫出来！”

　　谢杳的指尖还僵在托盘边缘，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滴，她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话，先把托盘递给跑过来的黄沐，用纸巾擦了擦手。

　　“这位客人，您冷静点，是您家孩子主动撞上我的。”

　　女人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还敢倒打一耙？我家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主动撞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抱着哭个不停的孩子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谢杳脸上。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孩子要是吓出什么毛病，你们店必须负责！还有你，必须给我和孩子道歉！赶紧把你们家店长叫出来！”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看过来，议论声嗡嗡地响。

　　陈雅和黄沐在旁边急得想插话，却被谢杳制止了。

　　谢杳依旧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她抬眼看向女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我就是店长。”

　　“还有提醒一句店里的监控360度无死角，刚才发生了什么，调出来一看就清楚。”

　　“您的孩子是突然跑出来的，店里贴了请勿奔跑的警示牌，是您没看好孩子，让他冲撞了我，导致饮品和甜品全部打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人怀里孩子干净的衣服，继续道：“您说孩子被撞哭了，但他身上没有任何污渍和擦伤，反而是我的衣服湿了，店里的订单毁了。”

　　“还有您现在大声吵闹，影响了其他客人用餐。”

　　女人的气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压下去一截，却还是嘴硬。

　　“调监控就调监控！我还怕你不成？”

　　谢杳转头对黄沐说：“去把监控调出来。”

　　黄沐立刻应了声，转身就要去调监控。

　　女人看着谢杳镇定自若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周围客人探究的目光，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弱了下去。

　　“算了，不用调了，我没工夫跟你耗。”

　　她嘴上说着算了，却还在嘟囔：“真是晦气，什么态度！”说着就拉着孩子往门口走，连桌上没吃完的东西都没顾上拿。

　　谢杳走到那桌订单被打翻的客人面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语气诚恳又温和。

　　“非常抱歉，刚才的意外耽误了您的用餐，我马上给您重新做一份，这桌的消费全免，算是我们店给您赔个不是。”

　　客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刚才那事也不是你的错，不用这么客气。”

　　“那可不行，”谢杳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坚持，“让您耽误了时间，是我们没做好，您先坐着等一会儿，新的餐点马上就给您端上来。”

　　“那好，辛苦了。”

　　谢杳面带微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雅去处理了地上的狼藉。

　　等了会，黄沐已经端着新的甜品和冰饮走了过来，谢杳接过来，亲自送到客人桌上，再次欠了欠身。

　　“让您久等了，希望没有影响您的心情。”

　　客人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杳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刚才强撑的镇定到了这会才悄悄卸下来。

　　陈雅对谢杳道：“谢店长，你身上的衣服湿了，你要不先回家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谢杳看了眼湿透黏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布料点了点头。

　　“店就交给你们了，早点下班。”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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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杳出了店门，走到第二条街时。

　　梅雨季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是阴沉沉的天，下一秒就泼下倾盆的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瞬间扬起一片湿冷的雾气。

　　谢杳没带伞，只能狼狈地跑到街边的屋檐下躲雨，偶尔还有风带动雨丝刮过来，激的她打了个冷颤。

　　她顺着墙根蹲了下来，膝盖抵着胸口，看着雨线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碎掉的水花。

　　今天真是霉运扎堆，宿醉的钝痛还盘踞在太阳穴，店里遇上不讲理的母子，湿了一身衣服，出门没带伞还恰好碰见下雨。

　　霉事逢雨携风来。

　　雨丝敲打着屋檐，声音又密又沉，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感觉有点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声突然被隔绝了，连风都停了。

　　她愣了愣，抬起头，撞进了宁珩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

　　宁珩撑着一把伞站在她面前，伞沿微微倾向她这边。

　　宁珩垂眸看着她：“还不起来是打算一直蹲在这躲雨？”

　　谢杳还是没动。

　　“那个……我腿蹲麻了。”

　　宁珩轻笑一声，骨节分明的大手扶起她的一边手臂，让谢杳借力站起来。

　　待到她彻底站起来，宁珩才看清她身上被弄脏的白裙，再看了眼她有些苍白的脸，挑了挑眉。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宁珩好听的声音混着雨声，莫名使谢杳烦躁的心情平息下来。

　　谢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珩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

　　“谢小姐是打算在街边赏雨还是回家赏雨？”

　　“回家。”

　　“那走吧。”

　　宁珩应了声，自然而然地将伞柄往她那边倾了大半，伞面稳稳罩住了谢杳的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

　　谢杳瞥见，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想把伞往他那边靠一点，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又挡了回来。

　　“别动，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淋湿。”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味，混着雨里的湿意，压得她心头的烦躁一点点沉下去。

　　雨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谢杳看着自己脚边干燥的地面，再瞥一眼他肩头被打湿的衣服。

　　她小声道：“伞歪了。”

　　宁珩侧眸看了她一眼，指尖微微调整了一下伞柄，却没把伞正过来，依旧大半罩在她这边。

　　“没有，你看错了。”

　　宁珩走得不快，刚好配合她腿蹲麻了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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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到单元楼底下，宁珩的左肩已经湿得彻底。

　　他先把伞收了，抖落上面的水珠，再侧过身，让谢杳先走进楼道。

　　直到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楼道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谢杳的腿还有点麻，走得慢，宁珩也没催，就这么跟在她身后。

　　进了家门，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宁珩把伞靠在玄关，转身看向她。

　　“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好。”

　　等谢杳从浴室里出来时，宁珩刚好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来。

　　“过来喝了这杯姜茶。”

　　谢杳接过姜茶坐在了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小口小口的喝着。

　　宁珩坐在她旁边。

　　谢杳开口道：“宁珩，你今天怎么那么巧碰见我在那躲雨呀？”

　　“回家的时候发现你出门了，外面下着雨，伞还放在玄关没有拿，想着你可能会淋雨，就出门顺着去［plum rains ］的道路找你。”

　　宁珩轻笑了声，接着道。

　　“结果还真在街边看到了你，把头埋在膝盖跟个鹌鹑似的。”

　　谢杳闻言淡淡“哦”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

　　宁珩眉梢微挑：“不客气，谁让助人为乐也是我生而为人的美好品德呢？”

　　谢杳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诉说今天的倒霉事。

　　“我和你说，我今天一觉醒来头疼，然后去店里帮忙，还遇上一对不讲理的母子，那个小男孩直接撞上来，导致我端着的甜品和冰饮洒了，弄脏了我今天新换的白裙，那条是我最喜欢的一条白裙，就这么被弄脏了，那个小男孩家长还不依不饶，好不容易解决了想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刚好今天出门没带伞就下了雨，蹲着蹲着腿还麻了。”

　　谢杳一口气将今天发生的倒霉事都说了出来，她不指望宁珩能有什么情绪价值回应，她只是想发泄说出来。

　　宁珩一直没打断她，默默听着，直到她说完。

　　“嗯，谢小姐今天受苦了，还一个人解决了那对不讲理的母子，做得很棒，那谢小姐今晚想来点美食犒劳一下自己吗？”

　　谢杳愣了愣，随后微微笑道：“想。”

　　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从41楼往下看，城市的灯火被雨雾揉成一片朦胧的橘色，像浸在水里的碎金。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敲在玻璃上，顺着窗沿蜿蜒成一道道雨痕。

　　谢杳曾刷到过一段话。

　　人和人之间是一场仓促的骤雨，很久以后还是划在玻璃上的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