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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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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是生锈的铁片含在嘴里,又像是陈年血液干涸后的气息。沈清秋捂着胸口,那里的黑色花苞正在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把小锤在敲击她的肋骨。她没有跑,而是像一只受了伤的豹子,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一点点挪进了溶洞更深处的阴影里。
手电筒的光束在慌乱中熄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不敢开灯。谢幼安那个疯子还在后面,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比常人更敏锐。
沈清秋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头顶上方传来的轻微摩擦声。
“沙沙……沙沙……”
像是某种鳞片在岩石上滑过。
那声音很轻,却精准地绕过了陈平安制造的枪声和谢幼安的怒吼,直直地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游走过来。
沈清秋的手指扣紧了那枚刚从父亲干尸上取下的铜钱。铜钱很凉,凉得像冰,但握在手心里,却奇异地让她狂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花开见我,我即是我……”
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突然意识到,父亲说的或许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个警告。
警告她不要在这里迷失。
头顶的摩擦声停了。
沈清秋缓缓抬起头。在黑暗的视觉适应下,她借着远处微弱的反光,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头顶的岩壁上,倒挂着一只“东西”。
它有着人的轮廓,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色,四肢修长且反向弯曲,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正微微张开着,吐出一截分叉的长舌,像是在空气中嗅探什么。
是“无面妖”的一种。
沈清秋浑身僵硬,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她知道,这种生物视力极差,全靠听觉和热感应。
那只怪物停在距离她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茫然地扫视着下方。
突然,它停住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秋藏身的方向。
它闻到了。
闻到了沈清秋身上那股和它同源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腐烂与芬芳交织的味道。
怪物的嘴角裂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它缓缓抬起那只长满蹼的手,向着沈清秋的头顶抓了下来。
指尖未至,一股刺骨的寒意已经锁定了沈清秋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在空旷的溶洞里炸开。
怪物的动作一滞,紧接着,一道火光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打在怪物身后的岩壁上。
“这边!蠢货!这里有热源!”
是谢幼安的声音。他竟然摆脱了陈平安,追了过来。
那只怪物被枪声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放弃了沈清秋,猛地转向谢幼安的方向扑了过去。
沈清秋趁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直到背靠在一面冰冷的石壁上才停下。
她大口喘着粗气,借着远处枪火闪烁的微光,看清了自己身后的“墙壁”。
那不是墙壁。
那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石壁。
但这面镜子,比之前井壁和洞壁上的任何一面都要诡异。
它没有反射出沈清秋苍白惊恐的脸,也没有反射出远处厮杀的混乱场面。
镜子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荒原上,竖立着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挂着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的披着盔甲,有的穿着长衫,甚至还有穿着现代探险服的人。
而在荒原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虚掩的青铜门。
门缝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
“生门……”
沈清秋喃喃自语。
这就是父亲用生命想要告诉她的地方。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镜子那头的荒原上走了出来。
沈清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陈老?”
镜子里的人影,赫然就是陈平安。
但镜子里的陈平安看起来比现实中苍老了十岁,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他手里依然盘着那两颗核桃,但核桃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他走到一根石柱前,停下了脚步。
石柱上挂着的,是一具穿着听风楼制服的年轻尸体。
陈平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具尸体的脸,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沈清秋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镜面上,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小雅……”
微弱的声音穿透镜面,钻进沈清秋的耳朵里。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来……不该相信那个疯子……”
小雅?
沈清秋愣住了。听风楼档案科,什么时候有过一个叫“小雅”的人?为什么她从来没听陈平安提起过?
镜子的画面再次变化。
陈平安突然抬起头,看向镜面这边。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看到了沈清秋的眼睛。
他张开嘴,用一种极其悲怆的声音喊道:
“跑!沈丫头!那是‘回光镜’!它照的不是现在,是过去和未来!那是陷阱!”
陷阱?
沈清秋猛地回头。
身后,并没有谢幼安的身影。
只有那只被谢幼安引开的“无面妖”,此刻正被几颗子弹打得浑身冒血,却依然顽强地向这边爬来。
而谢幼安,不见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清秋猛地看向手中的铜钱。
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滚烫。
刚才那只引路鹤,根本不是在引路,它是在把沈清秋引向这面镜子!
“想通了?”
谢幼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沈清秋猛地抬头。
只见谢幼安正站在那面巨大的镜面石壁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金丝眼镜在微光下反着冷光,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这面镜子,叫‘镜渊’。传说它是‘无面妖’的眼睛,能看到世间所有的遗憾和欲望。”
谢幼安指了指镜子里的陈平安,又指了指沈清秋手中的铜钱。
“陈平安那个老顽固,以为他在赎罪,其实他只是在逃避。而你,沈小姐,你以为你在找生门,其实你只是在找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相机镜头,但后面连接着复杂的电路和试管。
“听风楼收集故事,而我,收集真相。”
谢幼安将那个装置对准了那面“镜渊”。
“只要拍下这面镜子的倒影,就能获得进入生门的‘钥匙’。而这个钥匙,需要一个‘引路人’的鲜血来激活。”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秋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沈小姐,借你的心头血一用。”
话音未落,谢幼安猛地按下了装置上的开关。
“嗡——”
一股强烈的吸力从那个古怪的装置中传出。
沈清秋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吸出来了。她死死抓住手中的铜钱,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那朵黑色花苞突然猛地绽放出无数根藤蔓!
这一次,藤蔓不是攻击她,而是像护主的毒蛇一样,猛地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
“什么?!”
谢幼安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沈清秋借着藤蔓的拉力,整个人向后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股吸力。
她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咳咳……谢老板,欺负一个晚辈,是不是太没品了?”
是陈平安。
老头子满身是血,手里那把左轮手枪已经没了子弹,但他依然挡在了沈清秋的身前。
“陈老……”沈清秋看着他,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苍老的陈平安。
“别信镜子里的东西。”陈平安低声说道,声音颤抖,“那是幻象,是它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那是它用来吞噬我们心智的毒药。”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秋,眼神复杂而坚定。
“沈丫头,拿着这个。”
陈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笔记本,塞进沈清秋手里。
“这是听风楼真正的档案。关于生门,关于无面妖,关于你父亲的一切真相,都在里面。快走!”
“那你呢?”
“我?”陈平安苦笑一声,看着头顶那面巨大的“镜渊”,“我欠下的债,该还了。”
他突然转过身,猛地将沈清秋推向了溶洞的另一个出口。
“快走!!”
与此同时,谢幼安的装置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
“想跑?没门!”
谢幼安大吼一声,手中的手术刀猛地挥出,一道寒光直奔陈平安的后心。
“陈老!!”
沈清秋惊呼一声,想要冲回去。
但胸口的藤蔓却死死缠着她,将她拖向黑暗深处。
在意识被拖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沈清秋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陈平安没有躲。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镜渊”前,缓缓摘下了老花镜。
镜子里,那个苍老的陈平安也摘下了眼镜。
两个陈平安,隔着镜面,相视一笑。
紧接着,陈平安猛地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不是指向谢幼安,而是对准了那面巨大的镜子。
“咔嚓。”
枪声响起。
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像利刃一样飞溅而出,瞬间将陈平安和谢幼安吞没。
“不——!!”
沈清秋的嘶吼声被黑暗吞噬。
她被那股神秘的力量拖入了溶洞的深处,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她昏迷前,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本染血的笔记本,和那枚滚烫的铜钱。
黑暗中,那朵黑色的花苞,在她胸口悄然绽放,吐出一口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