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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枯井里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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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火车终于在秦岭深处的一个小站停下。站台破败不堪,四周被浓雾笼罩,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
沈清秋跟着陈平安下了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土的腥气。远处,黑木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到了。”陈平安收起罗盘,脸色凝重,“从这儿徒步上山,还有十里路。”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处废弃的护林站。几间红砖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塌了半边,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就是这儿。”陈平安指着院子里一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卦象显示,入口就在这下面。”
沈清秋走过去,拨开杂草。井口不大,直径约莫一米,边缘的青砖已经风化得厉害。她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我下去。”沈清秋拿出强光手电,检查了一下绳索。
“等等。”陈平安拦住她,从怀里掏出那两颗裂了缝的核桃,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将核桃抛向井口。
核桃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进井里,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落地声,而是发出了一种清脆的、像是玻璃破碎的声响。
“井里有东西。”陈平安脸色一变,“沈丫头,小心点。这井不对劲,它……活了。”
沈清秋没说话,把安全绳系在腰间,另一头固定在井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她抓着绳索,慢慢滑入井中。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稀薄。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井壁是用青石砌成的,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沈清秋的手指扣住石缝,一点点向下移动。
突然,她的手电光扫到了井壁上的一点反光。
她停下动作,凑近一看。
那不是普通的苔藓。
在厚厚的绿苔之下,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沈清秋掏出匕首,轻轻刮开表面的苔藓。
“叮。”
匕首碰到了硬物。
是一面镜子。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已经破碎,但镜面依然光亮如新。
沈清秋皱了皱眉,继续刮开周围的苔藓。
越来越多的反光点出现了。
井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面碎镜。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是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镜子打碎,然后一片片镶嵌进了这口枯井的墙壁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沈清秋喃喃自语。
她举起手电,光束照在最近的一面碎镜上。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
苍白,消瘦,眼神警惕。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影像突然扭曲了一下。
沈清秋猛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镜子里的她,胸口处的衣服突然裂开,那朵黑色的花苞瞬间绽放,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她体内钻出,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脖子,将她勒死。
那是一种极其凄惨、极其扭曲的死状。
“幻觉……”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心理暗示。”
她移开目光,看向另一面碎镜。
这面镜子映出的角度是侧面。
镜子里,她正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而她的胸口,那朵花已经完全盛开,花瓣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色,每一瓣花瓣上,都长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再换一面。
这面镜子里,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皮肤干瘪,肌肉萎缩,唯独胸口那朵花依然鲜活,甚至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鲜艳。那朵花正贪婪地吸食着她最后的骨髓。
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一种不同的未来。
每一种未来,都指向同一种结局——她会死,死在胸口那朵花的手下。
而且,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一个比一个诡异。
沈清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背靠着井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电筒的光束在那些碎镜之间疯狂扫过。
无数个“她”在镜子里同时死去,那种视觉冲击力几乎要摧毁她的理智。
“别看!”井口上传来陈平安焦急的喊声,“那是‘千面井’!看多了你会疯的!”
陈平安的声音像是救命稻草,把沈清秋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镜子。
“陈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祭坛’,也是‘牢笼’。”陈平安在上面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秦岭的古人信奉‘以毒攻毒’。传说这里曾经出过一个‘无面妖’,它没有实体,靠吞噬活人的‘面相’和‘气运’活着。凡是见过它的人,都会在七天内面容腐烂而死。”
沈清秋睁开眼,虽然不再直视镜子,但余光依然能看到那些闪烁的反光。
“那这些镜子是……”
“古人用尽办法抓不住它,最后只能请来西域的铸镜师,打造了一面‘照魂镜’,将那妖物的影子封印在镜中。但这妖物怨气太重,为了防止它破镜而出,古人就把这面神镜打碎,镶嵌进了这口枯井的四壁,利用井底的阴气镇压它。”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寒意。
“这口井,就是那妖物的坟墓。而那些碎镜,每一面都封印着它的一丝怨念。你看到的那些死状,不仅仅是你的未来,也是当年所有被它吞噬的人的死状。它在通过这些镜子,向你传递它的诅咒。”
沈清秋感觉胸口的花苞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某种开关。
“以毒攻毒……”她喃喃自语。
“对。它在诱惑你。”陈平安急道,“它想让你绝望,想让你放弃抵抗,这样它就能借你的身体重生!沈丫头,快上来!”
沈清秋却没有动。
她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些镜子。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那些扭曲的死状,那些破碎的面容,和她胸口这朵正在生长的花,何其相似。
都是被诅咒的产物。
她突然意识到,井壁上的这些碎镜,排列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匕首敲击井壁,听着回声。
“咚、咚、咚……”
声音时而空洞,时而沉闷。
她在那些碎镜之间寻找着规律。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井壁下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面稍微大一点的碎镜,镜面朝上,正好映照着井口的一小片天空。
但沈清秋注意到,那面镜子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凑过去,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花开见我,我即是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丫头!绳子在动!快上来!”井口上的陈平安突然大喊。
沈清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的安全绳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她向上飞去。
“砰!”
她重重地摔在井边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怎么回事?”她爬起来,惊魂未定。
陈平安脸色煞白,指着那口枯井:“绳子……绳子自己动了。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拽你。”
沈清秋转头看向井口。
黑洞洞的井口,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兽嘴巴,正无声地嘲笑。
她摸了摸口袋,突然感觉指尖触碰到了一丝凉意。
她掏出那枚铜钱。
铜钱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纹,此刻竟然扩大了一倍。而且,在裂纹的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雾。
那是血。
沈清秋看着手中的铜钱,又看了看那口枯井。
“它不想让我走。”她低声说道。
“谁?”陈平安问。
“不知道。”沈清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不管是人是鬼,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送我走。”
她转过头,看着陈平安:“井底有出口。那些镜子是迷魂阵,但真正的路,在镜子后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沈清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些镜子里的死状,虽然恐怖,但也告诉我了一个信息——死路不通。既然死路都在镜子里,那活路,肯定在镜子照不到的地方。”
她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重新走向井口。
“你还下去?”陈平安大惊失色,“刚才差点把你拽死!”
“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沈清秋系好绳索,“陈老,如果你怕了,可以留在上面。”
陈平安看着她坚毅的背影,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折成一只纸鹤。
“谁怕了?我是怕你把命丢了,我的档案没法写。”
他把纸鹤放在井沿上,纸鹤竟然无风自动,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朝着井底飞了下去。
“这是听风楼的‘引路鹤’,跟着它。”陈平安说道,“沈丫头,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口井,会骗人。”
沈清秋点了点头,抓着绳索,再次滑入那片黑暗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些碎镜。
她闭着眼睛,凭着直觉和那纸鹤微弱的颤动声,向下摸索。
纸鹤飞得很慢,在井壁上空盘旋。
突然,纸鹤停在了刚才那面刻着字的碎镜前。
沈清秋睁开眼,看着那面镜子。
“花开见我,我即是我。”
她伸出手,按在那面镜子上。
镜子冰凉刺骨。
她用力一推。
“咔嚓。”
那面镜子竟然像是一扇门一样,向内凹陷了进去。
紧接着,整个井壁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碎镜,开始缓缓移动,像是一块被打乱的魔方。
“轰隆隆——”
井底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腐朽的气息从洞口喷涌而出。
沈清秋看着那个洞口,又看了看胸口。
那朵花苞,再次微微搏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不是在恐惧。
它是在……兴奋。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跳进了那个洞口。
陈平安在上面看着,脸色凝重得像块石头。
“秦岭的风眼……终于开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也抓起绳索,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