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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室里的摇滚灵魂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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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提拉德已经在琴房门口转了三圈。
他穿了一件短款上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阿披实说这叫"看起来无害的居家风",适合去"攻克高冷男神"。提拉德不懂什么攻克不攻克,他只是觉得这件衣服画画的时候不会沾太多颜料,而且……颜色很温柔。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但琴房的门关着。
提拉德不敢敲门,就抱着速写本靠在走廊墙上,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琴声。不是摇滚,是某种很轻的、很碎的旋律,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每一个音符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什么。
他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听得心跳发紧。
三点整,琴声停了。门从里面拉开,瑟拉维站在逆光里,黑色高领换成了深灰色的,袖口依旧挽着,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你早到了。"不是疑问句。
"……嗯。"
"进来。"
琴房比提拉德想象的小。一架旧钢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琴盖上堆着谱子,有些边角卷了,有些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不是古典音乐家的,是某个地下摇滚乐队的演出海报,边角泛黄,被人用透明胶带反复加固过。
提拉德的目光在海报上多停了一秒。
"看什么?"瑟拉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
瑟拉维没再追问。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背对着提拉德,指尖悬在琴键上方。
"你要画,"他说,"那就画。"
"什么姿势都可以吗?"
瑟拉维的指尖顿在半空。
提拉德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我、我的意思是……你想怎么坐,想弹什么,都可以……"
瑟拉维侧过脸,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但提拉德莫名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极淡的,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随便你。"
他开始弹琴。
是古典。巴赫的《平均律》,规整、克制、像一座精心修剪的花园。瑟拉维的坐姿笔直,肩线绷得很紧,每一个音符都落在精确的位置上,完美得像一台机器。
提拉德却画不下去。
他握着铅笔,纸上只有寥寥几笔轮廓——不是不会画,是不对。眼前这个人,弹巴赫的时候像戴了一层面具,漂亮、精致、毫无生气。和他雨夜里看到的那个在暴雨中行走的身影不一样,和他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碎裂的音符也不一样。
"……不对。"他喃喃自语。
琴声停了。
瑟拉维的手指悬在中央C上方,没有回头:"什么不对?"
"你……"提拉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弹这个的时候,不像你。"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瑟拉维的脊背慢慢绷直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那什么像我?"他的声音很冷,像淬过冰。
提拉德咬着铅笔头,犹豫了两秒,然后翻开速写本的某一页——那是他雨夜后凭记忆画的,画面很潦草,但那个在暴雨中行走的身影是活的,肩线是松的,步伐是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决绝的。
"这个,"他把本子递过去,"你走在雨里的时候,像你自己。"
瑟拉维盯着那页速写,没有接。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出去。"
"瑟拉维——"
"出去。"
声音不重,但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余地。提拉德愣在原地,看见瑟拉维的侧脸——那层冰冷的、完美的面具裂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东西太暗、太烫,让他不敢看。
他抱着速写本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
"周三,"他说,"我还会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提拉德真的每周三都来。
有时候瑟拉维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弹巴赫、弹肖邦、弹那些规整得像牢笼一样的曲子。提拉德就坐在角落的画架前,一笔一笔地画,画他绷直的肩线,画他垂落的睫毛,画他冷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机械地移动。
他画了很多张,但没有一张满意的。
"你画这些干什么?"某个周三,瑟拉维突然问。他弹完一首练习曲,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首,而是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人。
提拉德从画板上抬起头,鼻尖上又沾了颜料——这次是镉黄。
"因为你在弹啊,"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在弹的时候,我在这里,我想记住。"
瑟拉维的睫毛颤了一下。
"记住什么?"
"记住你。"
琴房里又安静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吹单簧管,跑调跑得离谱。瑟拉维转回头,盯着琴键,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音——不是巴赫,不是肖邦,是一个孤零零的、不和谐的降B。
"……你下周别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提拉德把铅笔搁在调色盘上,站起身。他走到钢琴旁边,在瑟拉维身侧蹲下,仰起脸看他。
"你下周想弹什么?"他问,声音软软的,像哄骗,又像恳求,"巴赫还是肖邦?我都可以画。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琴盖下面露出一角的、那张被透明胶带加固过的摇滚海报上。
"或者你想弹别的,"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也可以画。"
瑟拉维的手指猛地攥紧琴键边缘。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紧绷。
"我什么都不知道,"提拉德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弹那些……规整的曲子的时候,不开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瑟拉维的手背上方,没有碰下去——像怕惊扰一只警觉的猫。
"我想画你开心的样子,"他说,"可以吗?"
瑟拉维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曼谷雨季过后的天空,水洗过的蓝,没有任何杂质。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拉查瓦特"或"翁素帕"——只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可以吗"。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层戴了很多年的、完美的、冰冷的面具,在这个人面前像纸一样薄。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冷着脸说"滚出去",应该像对付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一样,用疏离和锋利把对方割得鲜血淋漓。
可他太累了。
"……周三晚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十一点。别从正门走,后门,红砖楼西侧,有个消防梯。"
提拉德的眼睛亮了。
"你——"
"我只弹一次,"瑟拉维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冷漠,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你看完就走。以后别来了。"
周三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提拉德爬上了消防梯。
红砖楼的后门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他抱着速写本,心跳快得像在胸腔里打鼓。
消防梯的尽头是一扇小窗,没有锁,虚掩着。提拉德轻轻推开,闻到一股浓烈的雪松香气——比白天更沉、更烈,像某种隐秘的仪式正在进行。
他踮着脚走进去,发现自己站在琴房隔壁的杂物间里。墙上有个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厉害,缝隙足够让声音透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巴赫。不是肖邦。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规整的、被驯服的音乐。
是摇滚。
被拆解成钢琴独奏的摇滚,暴烈、绝望、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欢愉。瑟拉维的指尖砸在琴键上,不再是白天那种精确的、克制的触碰,而是砸、是捶、是撕扯,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琴键里硬生生拽出来。
提拉德透过通风口的缝隙,看见了。
瑟拉维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肩线不再绷直,而是随着节奏剧烈地起伏。他的头发乱了,有几缕黏在额角,冷白的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在月光下像某种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剧烈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他在笑。
不是提拉德想象过的那种笑——不是温和的、礼貌的、浅淡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解脱的、像从牢笼里挣出血肉的笑。
提拉德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在发抖,铅笔在速写本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画不下去——不是不会画,是舍不得画。眼前这一幕太珍贵了,像一场只为他一个人燃烧的烟火,他怕自己的笔亵渎了它。
琴声在某个高潮处戛然而止。
瑟拉维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脊背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终于射出了最后一支箭。他喘着气,额头抵在琴键上,肩膀轻微地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提拉德的心跳停了。
他知道自己藏得很好,通风口的铁栅栏锈成一片,缝隙里很暗。但瑟拉维的目光像有实质一样,穿透了黑暗,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出来。"
声音很轻,但不是命令,是某种疲惫的妥协。
提拉德推开通往琴房的门,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瑟拉维还坐在琴凳上,背对着他,肩膀的起伏渐渐平息。琴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雪松和汗意的气息,旧钢琴的琴键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水印——是他额头抵上去时留下的。
"我……"提拉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了吗?"瑟拉维没有回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提拉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想先记住。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瑟拉维的脊背僵住了。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人从深海里浮上来,第一次呼吸到空气时的那种刺痛。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我。"瑟拉维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刚才那个……不是我。"
"是你。"提拉德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钢琴旁边,和瑟拉维平视,"是你。只是你藏起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瑟拉维的额角——那里有一滴汗,正顺着冷白的皮肤往下滑。
"我可以擦掉吗?"他问。
瑟拉维没有回答。
提拉德的指尖触到了那滴汗,很烫,比他想象的要烫。他轻轻擦掉了,指腹蹭过瑟拉维的皮肤,像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瑟拉维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三,"他突然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晚上。你还可以来。"
提拉德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但是,"瑟拉维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冷漠,"只能你来。不准告诉别人。不准画。不准……"
他顿了顿,像在想还有什么可以禁止的。
"不准喜欢我。"
提拉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像曼谷雨季过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这个,"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我可能做不到。"
瑟拉维的手指攥紧了琴凳边缘。
"你——"
"但我可以不说,"提拉德打断他,认真得像在承诺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你想藏多久,我就陪你藏多久。"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钢琴盖上,把那架旧旧的雅马哈照得像一件神圣的祭器。瑟拉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又看了看站在旁边、鼻尖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颜色颜料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那个藏了很多年的、黑暗的、滚烫的秘密,好像不再那么沉重了。
"……随便你。"
他转回头,指尖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很轻的和弦——不是摇滚,不是古典,是某种即兴的、不成调的、像两个人心跳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提拉德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抱着速写本,没有画,只是看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