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追妻模式开启 曼谷的 ...
-
曼谷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停后的圣托马斯私立大学像被洗过一遍,梧桐叶上坠着水珠,欧式建筑的尖顶还氤氲着雾气。提拉德·翁素帕抱着一摞速写本从画室走出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钴蓝色的颜料——他早上画得太入神,连洗脸都忘了。
"提拉德!"
身后传来好友阿披实的大嗓门。提拉德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高个子男生朝他跑过来,手里晃着两杯冰泰奶。
"你昨晚去哪儿了?打电话不接。"阿披实把一杯泰奶塞进他手里,吸管戳得"噗"一声,"听说你淋雨了?脑子进水了?"
提拉德咬着吸管,没说话。
他的脑子确实进水了。从昨晚那个雨夜开始,一整池的温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泡着一个名字——
瑟拉维。
清冷的,疏离的,像月光落在琴键上的那个名字。
"喂,"阿披实用胳膊肘撞他,"魂丢了?"
"……嗯。"
"嗯?!"阿披实差点被泰奶呛到,"你'嗯'是什么意思?翁素帕家的二少爷,画画画傻了的那个,居然——等等,"他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提拉德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没否认。
阿披实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露出一种"我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表情:"谁啊?哪个系的?我认识吗?漂亮吗?"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系,"提拉德的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他全名。"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冷得像曼谷雨季前的天空,灰蓝色的,拒人千里。可当他把外套举过头顶、浑身湿透地跑到那人身边时,那双眼睛垂下来看他,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像是困惑的东西。
不是厌恶,不是轻蔑,是困惑。
好像从来没有人,会在暴雨里朝他跑过来。
"你就知道他叫瑟拉维?"阿披实挠头,"这名字挺少见的,我帮你查查?"
"嗯。"
阿披实的"查"就是去校内论坛发了个帖:【寻人:昨晚暴雨在图书馆附近遇到一个没打伞的帅哥,叫瑟拉维,求全系全名,急,在线等。】
帖子沉得很快。圣托马斯私立大学的学生非富即贵,谁没事逛论坛寻人。
提拉德却不急。
他回到画室,把速写本摊开,凭着记忆画了起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下颌线,一笔一笔,像在描摹某种神圣的图腾。画到唇角时他停住了——昨晚那人太冷了,唇线抿得平直,他没有见过他笑的样子。
"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提拉德喃喃自语,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画了一整夜。
画室里堆满了速写,每一张都是同一张脸,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不同的——想象中的表情。笑的,皱眉的,闭眼的,仰头的。最后一张画到晨光透进窗户时,提拉德终于撑不住,趴在画板上睡着了。
梦里也在下雨。
那人站在雨里,回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提拉德猛地惊醒,脸颊压在画纸上,蹭了一脸铅笔灰。
三天后,阿披实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音乐学院有个叫瑟拉维的,研一,双学位——音乐和金融。但……"
"但?"
"但论坛帖子被人删了。"阿披实皱眉,"不是我删的,是管理员删的,理由是'涉及隐私'。我就发个寻人帖,涉及什么隐私?"
提拉德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速写——三天来画得最满意的一张。画中人站在雨幕里,黑色衬衫湿透,贴在清瘦的脊背上,侧脸的轮廓像被刀削过,冷硬又精致。
"音乐学院……"他轻声念。
"喂,"阿披实突然严肃起来,"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瑟拉维……不太好接近。听说他背景很深,拉查瓦特家的。"
铅笔"啪"地断了。
提拉德的手指僵在半空。
拉查瓦特。
这个名字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从小被教导要远离的姓氏,家族晚宴上父亲咬牙切齿提及的仇敌,哥哥们压低声音议论的"那家人"——
拉查瓦特。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轻。
"不确定,"阿披实摊手,"但论坛上有人回帖说'别惹他',然后帖子就被删了。你要不……"
"画室在哪儿?"
"啊?"
"音乐学院,"提拉德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天空,"他们的琴房,在哪儿?"
阿披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老图书馆后面,红砖楼,三楼。提拉德,你——"
"谢谢。"
提拉德把断掉的铅笔扔进笔筒,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阿披实在身后喊:"你知道拉查瓦特意味着什么吗?你们翁素帕——"
门关上了。
红砖楼比想象中旧。
提拉德站在三楼走廊里,闻到一股陈年的木头和松香混合的气味。琴房的门一扇扇紧闭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有练习音阶的,有弹半首就暴躁砸键的,有拉小提琴拉得像锯木头的。
他一间一间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住了。
最里面的琴房没有挂牌,门缝里没有光,但提拉德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气——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敲响。
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琴音。
不是古典。不是练习曲。是一个和弦,很重,很暴烈,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然后是第二个和弦,第三个——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琴键上。
提拉德听出来了。
那是摇滚。被拆解成钢琴独奏的摇滚,愤怒、绝望、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欢愉。
他的心跳加速了。
门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提拉德来不及躲,门已经被拉开。瑟拉维站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他看见提拉德时,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涟漪都来不及扩散就冻住了。
"……又是你。"
声音还是冷的,但提拉德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不是雨夜那种彻底的漠然,是某种被冒犯领地后的紧绷。
"我、我叫提拉德,"他下意识站直,像被教官点名的新兵,"提拉德·翁素帕。我们上次——"
"我记得。"瑟拉维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怀里的速写本,"你在找人?"
提拉德的脸"轰"地红了。
论坛帖子。被删的帖子。他全知道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说他画了三天的速写?说他梦见了他的笑?说他明知道"拉查瓦特"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还是站在这里?
瑟拉维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文。他侧身,像是要关门。
"等等!"提拉德下意识伸手,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
瑟拉维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上有铅笔磨出的薄茧,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赭石色颜料。
"……会夹断的。"他说。
"啊?"
"你的手。"瑟拉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像是无奈的东西,"挡在门缝里,会夹断。"
提拉德愣愣地把手缩回去。
瑟拉维却没有立刻关门。他倚在门框上,姿态是疏离的,可那扇门留了一道缝——一道足够让琴房里的雪松香气飘出来的缝。
"为什么找我?"他问。
提拉德攥紧了速写本的边缘。纸角被捏得皱起来,像他此刻皱成一团的心脏。
"我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画你。"
瑟拉维的睫毛颤了一下。
"画我?"
"嗯。你站在雨里的样子,"提拉德的声音渐渐稳了,眼神却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我想画下来。但是画不好……我没见过你笑,没见过你弹琴,没见过你——"
他顿住了,因为瑟拉维突然伸出手。
那只手很冷,指尖带着琴键的凉意,捏住了他速写本的边缘。瑟拉维微微用力,提拉德下意识松手,本子被抽了过去。
"……喂!"
瑟拉维已经翻开第一页。
铅笔素描,雨夜,黑色衬衫,湿透的脊背。第二页,侧脸,下颌线,喉结。第三页,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同一个人。
瑟拉维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画得很潦草,明显是画到后面困了,线条歪歪扭扭,但画中人的唇角是弯的——在笑。
"你见过我笑?"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提拉德的声音闷闷的,"想象的。"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练习小提琴,锯木头一样难听。提拉德低着头,盯着瑟拉维的鞋尖——是一双很旧的黑色皮鞋,鞋跟磨损得厉害,和拉查瓦特继承人该有的排场完全不搭。
"周三下午,"瑟拉维突然说,"这间琴房,三点。"
提拉德猛地抬头。
瑟拉维已经把速写本合上,塞回他怀里。他的表情还是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道门缝开得更大了些。
"你不是想画我吗,"他说,转身走回琴房深处,"别迟到。"
门没有关。
提拉德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速写本,发现本子里多了一张纸——不是他画的,是从某本乐谱上撕下来的,背面空白,正面印着一行字:
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2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他不懂古典乐,但他认得那个姓氏的开头。
Rach。
Rachawat。
提拉德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速写本最中间的位置,像藏起一个秘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琴房里那架旧钢琴的背影——瑟拉维已经坐下,指尖悬于琴键之上,没有看他,但也没有赶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金粉一样浮动。
提拉德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