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令牌 翌日, ...
-
翌日,天光晴好,郑蘧从程自游那知晓昨夜惊险后沉默良久,一张明艳的脸庞都显得黯然失落,姜秉意为他斟茶安神,不甚赞同地看着程煊。
程煊见姜秉意这副比太子妃关怀更甚的模样,不由一笑。
太子此行前便心知必生变故,故而留他镇守东宫,程煊出身世家高门,作为程相国之长子,他十六岁焚衣出府、弃文从武,至今已整十年。十年间,他只全心辅佐东宫,从无二志,如今官拜正四品太子左卫率兼禁军翊麾校尉,掌东宫宿卫、参议宫防。
如今东宫尚能安息,多有他戍守东宫、斡旋家中,连同士族阻谒二皇子擅权的功劳,不负太子所托。
“皇孙眼见也大了,怎么在你这,连听都听不得了?”
程煊是玩笑着说,但其中意味明了。当下时局动荡,一个满腹柔肠的皇孙,怎堪大用?他算是瞧着两人长大的,因此话意点到即止,并未深入。
姜秉意未语,郑蘧自也听懂了,不愿这话锋落在姜秉意身上,便说:“陛下急病,魏贵妃强奉御前侍疾,纵母妃是太子妃,到底不好与妃嫔相争。东宫虽有兵士,可此前才有人因此生事,说东宫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阿父也是因此才出征平叛,不能擅动。眼下……唯有静候时机,先见圣颜。”
他思绪敏捷,并不是不懂局势,只是心肠柔软,因血亲搏命而难过,下意识想求个两全之策。
程煊欣慰笑道:“皇孙聪慧,有小意在皇孙左右,我也安心。至于时机,自然会来。”
太子将他和赵昀留在京中照应东宫,李叙白外调,王作贤、谢观随军北去,转眼已逾半载。陛下久病,二皇子监理朝政,想来程煊同赵昀在朝中日子也不好过。
姜秉意长于宫闱,若要插手朝政就难以避开程煊等人,但此梦如此匪夷所思,是决计不能诉之于口的,那他便要在宫外植下自己的人马和势力。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是赵昀到了,通身的世家闲雅,手中还提了只精巧的竹丝蝈蝈笼。他如今是太子中允兼门下省给事中,被太子调入翰林侍读,给事中封驳审敕,可对诏书封还、驳正,又入翰林侍读,能常接文墨机要。
“殿下安好。”赵昀未语先笑,将蝈蝈笼奉给郑蘧,“前日得的,送来与殿下解闷。”
郑蘧搁下茶盏,接过蝈蝈笼,唇角弯起:“快坐。”
姜秉意立在郑蘧身后三步处,目光落在赵昀脸上,他那张俊俏面容看不出半分昨夜惊变后的痕迹,只是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若非细看几难察觉。
“程煊怎么来的比我还早?”赵昀在郑蘧对面石凳上坐下,语气轻松,“殿下不必忧心,昨夜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毛贼想浑水摸鱼,如今已处置干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程煊瞥他一眼,未置一词。
郑蘧垂眸看着笼中蝈蝈,嗯了一声,“有两位叔叔和阿意,我不怕。”
赵昀又与郑蘧说了几句闲话,多是京中近日的趣闻,诗社新句,胡商美酒,他言语风趣,偶尔逗得郑蘧展颜一笑,庭中气氛渐渐松快下来,仿佛昨夜那场刀兵,当真只是一场梦。
没多久,程煊告退回府,郑蘧提笔临帖,赵昀才起身,朝姜秉意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踱到廊庑下。
“皇孙心性纯善,你们在东宫也不必太过忧心,程煊总掌东宫防务,内外森严,等闲人进不来。”赵昀安抚姜秉意道:“朝中嘛,二皇子强横穷武,并不精通政事,日前几道政令不通,才气急兴起昨夜的蠢事,我看你神情欲言又止,可是有事?”
“近日皇孙往太子妃处请安,屡次不得见,赵大人知晓是因何?”
“太子妃聪慧有谋,想来是自有深意,你劝慰皇孙听从便是。”赵昀叹息,瞥见姜秉意面色冷淡,眉头微蹙,一副沉思忧虑的模样,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总有我们在,不会叫你们这些孩子出事的。”
赵昀几人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姜秉意今年十六,如何也算不得孩子了,不过仗着是太子同辈,每每都要占些嘴上便宜。
姜秉意没理他这茬,问他:“之前听大人提及《世家风流录》。”
赵昀眉梢微挑:“小姜也对那等闲书感兴趣?”
“算不上兴趣。只是听闻此录所载详实,屡禁不止,想来幕后之人,绝非寻常。”
赵昀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此录所载秘闻动向,十之八九皆能印证。更有旧案,因其中一句影射,被台谏顺藤摸出蠹虫。坊间传言,其主笔非是朝中手眼通天之辈,便是与天家牵连颇深之人。否则,何来这许多秘辛?又何能在屡次禁令下,风行依旧?”
与皇室牵连颇深。姜秉意心中重重一跳,梦中那清河王摄政几字映入脑海,若这风流录当真能洞察朝野风向,是否能窥见未来祸端的蛛丝马迹呢?
“赵大人可知主笔究竟是何人?”
赵昀摇头:“这却不知。此录行踪诡秘,印制、售卖皆无定所。朝中不是没人查过,可陛下未明言追究,便无人敢再深探。”
他见姜秉意神色凝重,不似随口一问,便道:“你若有心探查,我可着人暗中留意。只是此水甚深,未必能探到底。”
姜秉意沉默片刻,打草惊蛇固然是险,但坐以待毙,只怕更是绝路。
“有劳赵大人。”他施礼一拜,“不必大张旗鼓,只需留意,京中哪些高门子弟,或宗室中人,近日行踪有异,或与刊印文墨之事往来密切,尤其是那些看似远离朝堂、闲云野鹤之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赵昀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只颔首:“好。”
这时,庭中传来郑蘧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越:“哥哥,赵大人,你们在说什么?也说来我听听。”
两人回身,见郑蘧已放笔,正望过来。
天光恰好,将树下那少年笼在一层柔辉里。他生得极好,清隽至秾丽的漂亮,如名瓷般莹润的皮相下又有被宫规礼法雕琢出的端方骨相,让这过于秾丽的面容不流于轻浮,显出一种骄矜的尊贵。
“在说些市井闲事,殿下。”姜秉意回到郑蘧身侧,“并没有事瞒着您。”
赵昀笑吟吟附和两声,便极没义气地告辞溜了,独留姜秉意一人。笼中蝈蝈恰在此时发出一串清鸣叫,郑蘧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哥哥,”你们方才在廊下,神色那样郑重,当真只是在说闲事?”他顿了顿,又抬眼,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眼里却像落了层薄薄的雾,“怎么,是觉得我小,听不得,所以才背着我有了什么小秘密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瓷白的脸颊贴到姜秉意肩上,像在说悄悄话:“哥哥若真有事瞒我,我会难过的。”
姜秉意太熟悉这副神态了,心里明明跟明镜似的,却偏要装作被蒙在鼓里的委屈模样。只要跟别人有他不知道的谈资,哪怕是再正经的朝堂大事,郑蘧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冷落。
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郑蘧单薄的脊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没有秘密,是哥哥不好,没让你听见。”他哄人多年早有心得,“只是些琐碎,不值当污了殿下的耳朵。”
郑蘧眼底的雾气终于散了,像春阳融霜,露出底下清亮亮的颜色,他靠在姜秉意身上,并未立刻退开。
姜秉意由他靠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他腰间,那里悬着一块令牌,是郑蘧身为皇孙的信物。
“殿下气消了?”姜秉意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
“我哪有生气?”郑蘧眨眨眼,笑盈盈的,一派纯然,“我最是懂事不过呢。”
“那殿下能不能将令牌借我用几日?”姜秉意语气寻常得像在讨杯茶喝令牌,“我近来或需往返宫闱内外,殿下这块令牌更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担心不便,我每日用罢,便即刻送还。”
郑蘧目光垂下,落在腰间的玉佩上,没有任何犹豫,指尖一挑,便解下了那枚贴身佩戴的令牌,放入姜秉意等待的掌心,玉牌的温热尚未散去,便已易主。
“哥哥要用,便拿去。”他声音清越,眉眼弯弯,全然信赖。
“多谢殿下。”
在姜秉意即将完全收拢手掌的刹那,郑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抬眼就见郑蘧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哥哥要小心。”
仿佛只是一句寻常叮嘱,可那眼神却清亮透彻,不被婉转借口蒙蔽,但他还是给了,给得爽快坦然,将身份和权柄交出,任由他人掌控。
姜秉意合拢掌心,他郑重颔首:“殿下放心。”
郑蘧这才彻底松开手,转过身,拾起桌上一截草茎逗弄笼中的蝈蝈,忽而又想起什么,侧过脸,对姜秉意道:“也不要离开我身边太久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