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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否   姜秉意 ...

  •   姜秉意猛然睁眼,几乎瞬间就从榻上坐起,冷汗已湿透中衣,霍然转头看向里侧——皇孙郑蘧尚在熟睡。

      十四岁的少年睡姿规矩,呼吸匀长,因着他在身边而格外安然,这副模样,与梦中那个披发执剑、眸染癫狂的少年帝王,判若云泥。

      可梦中人,样貌与郑蘧极为相似,眉眼间仍可见太子妃美貌雍容的神韵,凭他想象,也绝描摹不出如此真实的面孔,几乎叫他立刻就信了,那就是两年后的郑蘧!

      是梦?他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尖锐。可那画面太真——火焰舔舐梁柱,金砖滚烫,还有郑蘧划开手腕时,剑身淋血时的腥气,血珠溅在他衣上的赤色。

      不是梦?太子正当盛年,此刻不过北上平叛。什么谋逆逼宫、逼死嫡妻、幼主登基……还有那劳什子清河王?如今朝中哪有这个封号?

      怀中这个会怕黑、怕光、怕热、怕冷、怕辛劳、怕无聊……怕一切不如意的小皇孙,又怎会……?

      姜秉意强自冷静下来,立刻开始抽丝剥茧。时下皇帝病重,难以治事,又逢太子在外平叛,独有二皇子在朝狂揽朝纲,内阁、重臣虽加以掣肘,却仍见其狼子野心日益昭彰,朝野震荡,阖宫难安。

      若梦中之事成真,转即此始!他脑中思绪万千,凝眸看着郑蘧的睡颜,推演起时下局势。

      如今身披甲胄的禁军遍布宫城,每自宫径廊道中列队巡过时,宫婢侍从皆可听得甲戈碰撞之声,因是满心惶恐,默足以容,不敢言笑。

      偌大国朝风声鹤唳,往日煊赫的东宫门闱紧闭,东宫率日夜护卫,生怕太子妃与年幼的皇孙遭人残害,姜秉意忧心皇孙安危,时时不离左右,枕刃而眠,只待饮血之机。

      若……若梦中是预警呢?

      若太子此行并非坦途,若有人真要行那悖逆之事,若东宫当真成为众矢之的……

      他思绪翻腾如沸,目光却黏在郑蘧睡颜上,少年似乎察觉他起身,伸手来寻他,姜秉意牵住那只手,郑蘧便又睡去,那么乖巧柔顺,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

      可万一只是他连日忧思过度,生了癔症呢?

      万一这荒唐梦境,不过是近日他心底恐惧所生呢?

      这到底是不是一场虚无的梦?

      姜秉意倚着帷幔,正在细思,一声短促的低呼,骤然在窗外响起。

      呃——

      姜秉意霍然转头望向窗外,一手按在枕下匕首上,几乎是同时,窗外兵器相接的锐响炸开。不是巡夜甲胄的碰撞,是刀剑劈砍在一处的金铁交鸣!

      一窗之隔,宫道之上,有人动兵!打斗声、呼喝声、奔跑声凌乱交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火把的光影在窗上晃动,他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扇窗。

      是谁?是二皇子按捺不住要对东宫下手?他脑中那场血火大梦,与窗外真实的杀伐之声,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郑蘧被惊醒,迷迷糊糊撑起身,揉着眼:“哥哥,什么声音?”

      姜秉意垂下眼,看向自己按在匕首上的手。他深深吸气,将心中最后一丝惶惑压碎,然后轻轻覆上郑蘧揪住他衣袖的手指。

      “没事。”他扶着郑蘧的肩,将少年轻轻按回枕上,又拉好滑落的锦被,掌心在那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幼时哄他入睡那样,“是风刮落了檐角的瓦,侍卫正在收拾。”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融在渐弱的声响里,“殿下睡吧,有我在。”

      郑蘧眨了眨眼,顺从地闭上眼,脸颊蹭了蹭姜秉意尚未收回的袖角,呼吸渐渐绵长。

      姜秉意维持着拍抚的姿势,直到郑蘧再度睡去,而后他轻声翻身下榻,垂下帷幔,将郑蘧身影掩在帐内。

      信,还是不信,此刻都不必再游移不定了。无论那是预言还是癔症,无论未来是否真有一场滔天血火——从这一刻起,他只能相信这是神主垂怜而令他预知来日,即便是假,他也决不能使东宫陷入险境。

      他静立片刻,才走近阁窗,抬手开了半阙窗,他看到窗外程煊已不知何时负甲而立,玄甲映着火光,面色平静地看着院中厮杀渐息,东宫率卫将那几个黑衣贼人一一反剪双手,按压在地。

      他目光掠过院中,贼人不过五六,身手却极利落,若非东宫卫率早有防备、巡守森严,今夜怕真要见血。程煊既在此,说明太子离京前确有布置,甚至可能连今夜这逾墙之事,都在预料之中。

      “程大人。”他开口,“贼人所图为何?”

      程煊这才侧过半边脸,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浓重的影,让他平日含笑的眉眼显出几分陌生的锐利。

      “无非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程煊语气如常,“殿下睡下了?”

      “是。”

      “那便好。”

      嘈杂渐渐平息,贼人被拖走,血迹被悄然冲刷。廊下的灯火却未熄,反而点得更亮了些,将东宫每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程煊抬手,示意卫率继续巡守,自己则转身走向刺客押解之处,姜秉意将窗扉轻轻合拢,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后他走回榻边,撩开帷幔上榻,垂眸看着郑蘧依旧安然的睡颜,指尖很轻地拂开郑蘧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他其实不必信那场梦是预言——未来或许有变数,或许有转机。但他必须信眼下的危机四伏,而梦中那最坏的结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成真的可能,他也要用尽一切,去将它斩断、扭转。

      他回忆着那场梦,那场梦中有人提及清河王摄政、碍于手足之情未曾褫夺太子封号,那必然是太子几位手足兄弟之中的一位。

      于朝堂,太子出征前,与陛下的嫌隙已非秘辛。皇帝多擢诸皇子,朝中废立流言甚嚣尘上,以致人心浮动,各生妄念。二皇子势强、三皇子体弱却与太子一母所出、四皇子出身微末,远离朝堂外出游历……如今朝廷由二皇子擅权,岂不正是因这对天家父子失和而种下的恶因?

      于东宫,若太子此行凯旋,眼下风波自然平息。可若当真有人欲行悖逆,必会横加阻拦,甚至……届时,东宫便是众矢之的,皇孙身为太子唯一血脉,处境之危,可想而知。

      而于郑蘧,梦中那场追封的朝争,百官口诛笔伐的昭慧太子谋逆案,分明是要将太子视作逆臣,更是要郑蘧身为逆臣之子,而带头逼谏的,竟是太子妃的生父、郑蘧的外祖常公时!

      这得是何等绝境,才会让至亲反目,将天真无邪的皇孙逼至癫狂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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