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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厄 ...

  •   何云文的声音很近:“哎,老刘你跟我说这些,说好的一次五百啊……”

      仔细听,还能听见小女孩喉咙里发出的细碎呜咽声,她脸上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绝望的麻木。

      那是我。那是六岁的何初。

      我神经濒临崩溃,用身体遮掩录像机,冲周信年吼道:“不要看,求你别过来,你走开好不好?你快走开!”

      “你滚啊,不嫌恶心吗?!你他妈为什么还不走,你傻吗!”

      周信年固执地从我身后把录像机抢过来,用力把它狠狠砸得稀烂。

      她抓着我推搡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我拥入怀里:“没事了,初一,已经没事了,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欺负我的初一了……”

      我泪流满面,却仍能感觉到水珠落在我脸上。

      她拍哄着我,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不怕了,我们初一特别勇敢,已经都过去了。”

      我的头靠在她的颈窝,眼泪掉在她衣服上,神志不清地小声说:“你带我吧。”

      “好。”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

      我抬头,擦吻在她的唇角:“你是不是要说你爱我?”

      “嗯。”

      如果在一张纸上写个‘我喜欢你’就是爱了,那么爱真是恶心的廉价东西。

      但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美好以一种最离奇斑驳的形态,坠落在我面前。

      她是上天投在我身边的神明,是伊甸园掉落的第二枚肋骨,是我唯一逃灾避祸的诺亚方舟。

      她是我在苦难中无意生长出来的第四片叶子。

      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就是我在这里住了十七年来的所有东西。

      周信年买了两张凌晨的飞机票后,让把我安顿在一家餐厅吃饭,自己去做她家里人的心理工作。

      这太难了。我们在进行一个荒唐不真切的逃离。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周信年,她摸摸我的头,向我保证,会带我赶上航班,在走之前处理好所有事情。

      我在餐厅包厢里吃完饭,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打游戏,画画,听歌。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包厢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信年,而是蒋宁宁。

      蒋宁宁向我晃了晃手机:“信年让我来陪你会儿,餐厅马上要关门了,我们去隔壁咖啡厅坐坐?”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那边,怎么样了?”
      “跟家里吵架,挺麻烦的,不过其他的大致都处理完了。”

      蒋宁宁和我一起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她笑着:“那个,我多嘴一句,你和她,这是算私奔吧?”

      我闻言,被咖啡呛咳了一下,她紧接着说:“我和信年初中就认识了,她高二才告诉我她高一就喜欢你了。”

      高一啊。我低声说:“这么早……”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就只有我这个朋友知道,”她说:“希望你们幸福。”
      “你们真的很勇敢,”她说得很认真:“何初,你要和信年一直幸福下去,开心起来。”

      她说得含蓄,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含义——她也知道我自杀的事。

      时针已经转向十一点,蒋宁宁坐不住了,皱眉给周信年打了三四个电话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搞什么!你们十二点半的航班,这都十一点多了!”

      我不吭声,心里没怎么着急。
      她向我担保过会带我赶上航班的。

      十一点二十八分,咖啡厅的门打开了。我立刻抬头看过去。
      周信年神色疲倦,提着行李箱和一个包,脸上有抓挠的血痕,看起来整个人都很狼狈,但目光依旧平静。

      “走吧。”

      “已经这么晚了,根本打不到车,”蒋宁宁焦急得抓抓头发:“我早说行不通,你也保证不了你们以后的生活,太冲动……”

      周信年把我拉到她身边:“李鑫应该到了。”

      蒋宁宁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在咖啡厅门外,停着两辆摩托车,李鑫和范欣摘下头盔,朝我们扬了扬下巴:“快点,能赶上。”

      “行李箱我回头寄给你们,”蒋宁宁说:“去吧,祝你们顺利。”

      两辆摩托同时发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
      风在我耳边呼呼刮过,我抬头看向天空的尽头,无数霓虹灯光从两侧向后跑。
      我知道,总有人带我奔向云雾奔涌的黎明。

      那一年我们都是十七岁,盲目冲动,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了所爱之人赴汤蹈火。

      即使接下来是初秋的落叶,深冬的冰雪,我们也永远停留在仲夏的阳光烤树叶花瓣的炽热气息中。

      哪怕我是个面目可憎的怪物,也曾拥有过十七岁的黎明。

      我和她一起来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在拥挤的人潮中,她从未放开过我的手。

      我知道她跟家里人发生了什么,不论是哪一种结果,我都存有愧疚和不安。
      她转了学,在我们的小出租屋附近的一所私立高中就读。

      我在那所学校挂了个学籍,却没有去。那段时间我发病很严重,还能经常看见毕无择。

      我总是流着眼泪质问她为什么不在了,为什么没活到现在。

      生病的人说话颠三倒四,我的质问全部来源于我的痛苦。

      但毕无择再也没说过话,只是在虚空里默然地看着我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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