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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择 ...

  •   我叫何初。

      听妈妈喝醉后说,我是在出生一个月后才有的名字。我出生那天是大年初一,所以在别人问起我名字时,妈妈醉眼朦胧,随口说了个:“随我姓,名字叫初。”

      在六岁前,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但也不多,她经常不在家。

      年幼的我常常一醒来就发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家里没有吃的,有时我会从冰箱里扒点馊掉的剩饭吃;没有剩饭的话,就去敲高邻老奶奶的门。那个老奶奶会给我盛点饭菜,偶尔还会嘀咕:“那何云文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把自己女儿一个人扔家里,自个儿去快活……”

      我那时候听不懂,也没机会再去和这个我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奶奶再说说话——她在我上小学那年死在家里,得了老年痴呆,吞了异物窒息而死。

      在一个夏天,妈妈少见的在家,还蒸了两个馒头递给我。但我忍不住躲开,因为她不停地抽烟、皱眉,呛得人流眼泪。

      下午,她也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

      我搭了个板凳站在阳台上往外望,想要她快点回来,我想看电视。

      等到太阳下山,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突然开了,我睁开眼,看见何云文牵着个跟我一样大的女孩,逆光看不清她的脸。我听见何云说:
      “你爸死了,这是你双胞胎姐姐,毕无择。”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无比冷静、淡漠。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毕无择。

      有了姐姐后的生活,就像双生花找到了彼此,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姐姐沉默寡言,我虽然话也不多,但面对姐姐,总是想多说说话。

      我们形影不离。

      妈妈好像很讨厌姐姐。

      我看见姐姐身上多了青紫的伤痕,数十条伤痕布满她瘦弱白皙的背上,触目惊心。那一年姐姐刚满九岁。

      “这是什么?”一天晚上睡觉前,我看见她手臂上几个圆圆的小伤疤。她淡淡地说:“烟头烫的。”我安静下来,熟练地拆开棉签和药的包装,轻手轻脚地涂上去。

      “她为什么讨厌你?”
      “有时候没有为什么。”

      我钻进被窝,没头没尾地说:“你愿意姓何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姐姐闭上眼睛:“我讨厌她。”

      “不是跟她姓,”我翻个身:“你不想和我的姓一样吗?”

      她点头:“想,只有你才是我的家人。只有姓何一样了,我们的生活轨道才会重合。”

      我满意地把头埋进枕头:“晚安啦,何无择。”

      无择无择,一生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毕无择短短的人生里全是坑,她表面上无波无澜,我却经常在夜里看见睡梦里的她无意识地流眼泪。
      哭什么,我改成姓毕也可以呀。别哭了。

      她很痛,
      我也很痛。

      十六岁那年,无择走了。

      那天放暑假,我收拾好书包走回家,路上给姐姐发了条消息:“晚上吃炒饭?”
      姐姐很快回了消息:“好。”

      那份炒饭我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遍又一遍,姐姐也没有回来。外面下雨了,她为什么还不回家?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指针指向十点,我撑着雨伞冲出家门,找遍了整座城市。
      这座城市很多地方我都和姐姐一起走过,但当她消失后,我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因为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能够让她安心落脚的地方。

      凌晨三点,我狼狈地回到家,全身被雨水浇透,裤腿上沾满污泥。我坐在玄关处,翻出口袋里被塑料口袋包裹的手机,还好没怎么进水。雨伞早就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好冷。明明是夏天,我却冷得发抖,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何云文的电话,拨了五次,终于在第六次接通了。

      “喂?”对面大概没有看来电显示,不然不会接的。

      我努力压着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毕无择好像失踪了。”

      电话里传来吵闹的麻将碰撞声和男人的嬉笑,何云应该叼着烟,说话声音含糊不清:“贱货没死就别跟我说,滚,别打过来了。”

      一阵忙音。我呆呆坐在玄关处,看见玄关沾上了泥水。

      姐姐回来后会说我的。

      我报了警。

      警察让我别担心,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无法立案。

      第二天下午五点,查到监控,毕无择出了校门后,把手机和书包丢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七点,在出租车目的地的河边,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小刀。

      DNA鉴定出来,血是毕无择的。

      十一点,在河的下游找到了她。被河水泡得发白。

      死亡时间是头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也就是我给她发了消息后的一两个小时后。

      我去认领了尸体,那张和我一样的脸,现在惨白浮肿,看不出原来五官的清秀,但确确实实是我的姐姐。

      她是割腕后跳河,真正的死亡原因还是溺水。
      但听说,她的动脉都被割断了,不跳河的话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我无法想象她求死的心有多深。

      看见她遗体的那一刻,我冒出想死的念头。
      我问自己,你还能活下去吗?

      发烧,38度。

      我躺在床上,冷得缩成一团,外面传来何云文跟人打电话抱怨她死了个女儿的声音。

      很值得炫耀吗。我迷迷糊糊地想,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头很痛,我又想起当警察问起毕无择身上为什么有陈旧的伤时,她装模作样地掩面哭泣,狠骂她的前夫,说是她那个短命鬼的前夫家暴。

      恶心。

      我没有姐姐了。

      头痛欲裂,我动弹一下就痛,哆哆嗦嗦地拿着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恍恍惚惚地想,这个杯子还是姐姐买的呢。

      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似乎就会呕吐。唉。

      好痛啊,好难受啊。

      我眼角无意识地流出眼泪,就像小时候的毕无择一样。

      姐姐。

      我无声地喊,你不要我了。

      我心脏一阵一阵地疼,好像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手腕处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我疑惑地抬起手,才发现指甲早已深深扎进了手腕内侧的肉里,血从四个深深的月牙印里渗出来,打湿了姐姐前不久买的被子。好脏啊。

      我急忙用手心去抹,却越抹越多。看着皮肤下涌出来的血,我突然不想擦了。

      就这样举着血淋淋的胳膊走出卧室,客厅里还坐着何云文。

      那一瞬间,何云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直勾勾的恐惧。

      我开心地笑起来。害怕吗?我有一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呢。

      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妈妈,我是毕无择啊。”

      可我明明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代替不了姐姐,我只是何初。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毕无择好端端地倚着墙站着,身上还穿着失踪那天的衣服。

      姐姐?

      何云文恐惧的声音炸响:“何初!你发什么神经!”

      我疯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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