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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喧嚣 窗外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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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白色窗帘上摇曳。
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病人的咳嗽、家属的低语。
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
真正清晰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别人的内心。
路晓阳躺在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
那些微笑、关切、同情的话语之下,藏着如此纷杂的私心。
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一台上映着不同电影的放映机,而他现在被迫观看所有场次。
他花了两天时间,才消化完自己拥有了“读心术”这个事实。
第一天,他以为自己疯了。
醒来时头疼欲裂,像有电钻在太阳穴里施工。
第一个进来的是夜班护士,她一边量血压一边在心里抱怨食堂的包子又涨价了。
路晓阳以为是他脑震荡的后遗症,是幻觉。
然后是早晨查房。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心里却在想“这小伙子运气真好,从那种车祸里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路晓阳当时就吐了——生理性的恶心,像有人把别人的脑浆强行灌进他脑子里。
第二天,他尝试控制。
他发现只要不刻意“听”,那些声音就会弱一些,像背景噪音。
但只要有人靠近,尤其是情绪激动的人,那些心声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隔壁床的老爷子因为儿子不肯付手术费,在心里把儿子骂了三百遍,路晓阳被迫“听”了全程,头更疼了。
他是在第二天夜里确认自己真的能“听见”别人心声的。
距离大约五米,只要集中注意力,那些隐秘的、未说出口的念头就会像无线电波一样钻进他的大脑。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305病房那小子长得真俊,可惜了。”
隔壁床大爷的儿子心里盘算:“一天三千块的住院费,老头子到底还能撑几天?”
夜间查房的小护士表面温柔,内心雀跃:“下班就能见到男朋友啦!”
他也发现了规律:距离越近,声音越清晰;情绪越强烈,内容越鲜明。
而且他似乎无法关闭这个功能
就像你无法决定自己要不要闻到某种气味,只要鼻子还在,气味就会钻进来。
今天是第三天。
他开始观察细节。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例外。
顾墨,他的主任医生,是个奇怪的存在。
路晓阳无法“自然”地听到顾墨的心声。
只有当顾墨直视他的眼睛,而他也回望过去时,那些思绪的碎片才会偶尔闪过——
且总是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其他人的想法像广播,顾墨的却像加密电台,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码
那就是路晓阳必须直视他的眼睛,才能收到断断续续的信号。
突然房门大开,
六位医生护士围在路晓阳床边,白大褂们像一堵移动的墙,将他困在病床这片孤岛上。
副主治医师走到顾墨身旁,翻着病历,偶尔点点头,嘴唇几乎没有动。
护士在调整输液管,动作轻柔流畅。
住院医生拿着记录板,笔尖沙沙作响。
一片肃穆的专业场景。
但对路晓阳来说,这却是他经历过最嘈杂的十五分钟。
【血糖值还是偏高,得调胰岛素剂量……这病人恢复得比预期慢啊,该不会是有什么并发症没查出来?要是出问题,主任又得骂人了……】
副主治医师的手指划过病历上的数据,眉头微蹙。
路晓阳盯着他眼角的鱼尾纹,那些思绪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大脑。
【昨天女朋友发微信说看中个包,又要花钱,这个月工资还不够还信用卡……】
年轻的实习医生低头检查引流袋,心里却盘算着完全无关的事。
【夜班费什么时候能涨点……昨晚那个大出血的病人真吓人,血喷了一墙……这床单该换了,啧,护工又偷懒……中午吃什么好呢……】
另一个护士在更换床单,动作麻利。
她的心思像跳频的收音机,在各个频道间乱窜。
【昨晚的论文还差数据分析部分,导师催死了……咦!这病人线性颅骨骨折的位置很典型,要是能拍个三维重建当教学案例就好了……不过得等家属签字……】
住院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路晓阳头上的绷带,充满了学术探究的热情。
【这鬼空调谁调的,想冻死谁啊……昨天那台手术站了八小时,我腰都快离家出走了……好家伙下午还有三台,就是机器人也得充电吧?顾墨那小子是吃了电池吗,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唉!老婆刚发消息说娃又发烧了,这班加的真是时候……】
站在最后面的副主任医师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只有路晓阳“听”见他心里那一长串混杂着工作压力和生活烦恼的碎念。
最可怕的是,这些声音是同时涌入的。
像打开了十几个不同频道的收音机,所有声音交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颅内的高分贝噪音。
路晓阳死死咬住后槽牙,手指抠进掌心。
他想捂住耳朵,但知道那没用——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大脑内部炸开的。
“路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墨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路晓阳努力集中精神,从那些杂乱的心声中剥离出真实的问题。
“还好……就是有点头晕。”
路晓阳回望着顾墨的眼睛
【头晕是正常的,脑震荡后遗症……不过得排除颅内压增高的可能……下午再加个CT吧……】
“好好休息。”顾墨在病历上利落地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医生,”
路晓阳叫住准备转身的顾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空气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那堵准备移向下一个病床的“白大褂墙”也随之停了下来。
顾墨侧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路晓阳脸上,没有询问,只是等待。
路晓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父母…”路晓阳忍不住问,“他们……来过吗?”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顾墨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们暂时来不了。
路晓阳的心猛地一沉。
顾墨的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额头停留了半秒,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另一项检查结果:“你先养好身体。”
说完,他微微颔首,准备转身。
那一刻,路晓阳集中全部注意力,注视着顾墨的眼睛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白大褂墙”重新移动起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推车滚轮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阻隔了外界的一切。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路晓阳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软下来。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像一具被骤然剪断所有提线的木偶,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口气都吸得艰难,仿佛肺叶变成了两片粗糙的砂纸,互相摩擦,带出铁锈般的血腥气。
“暂时来不了”……“现在不能告诉”……
这两个短句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回响,
一个冰冷、坚硬、布满尖刺的猜想,正在他破碎的意识里缓慢成型,带着不祥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