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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船票上的水渍与未接电话 是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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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是被帆布包硌醒的。
她趴在二八大杠的车座上睡着了,阳光把后颈晒得发烫,口水在军绿色的帆布上洇出浅淡的印子。巷口的老钟敲了十一下,蝉鸣突然炸响,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意都泼洒下来。
她揉着发麻的胳膊坐直,才发现自己停在渡安里深处。刚才那个戴船形徽章的男人不见了,地上的《渡安里志》也没了踪影,只有墙根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晃,像谁藏在暗处的手指。
口袋里的金属牌还在发烫。林小满掏出来看,船帆上的“青”字刻痕又深了些,笔尖粗细的线条弯弯曲曲,像苏青写作业时总爱画的小尾巴。她突然想起苏青书包里的船票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昨天放学时,她趁苏青去车棚推车,偷偷给公告栏拍了张照。当时只觉得那张十年后的报纸奇怪,现在放大看,照片里两个女人的手腕上都戴着红绳,红绳末端拴着的东西——赫然是半块船票根。
左边女人的那半有“终”字,右边的有“点”字,拼在一起正是“终点”。
林小满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突然想起《安徒生童话》里夹着的船票根,上面刚好缺了“终点”两个字。
“叮铃——”
车铃突然自己响了,吓了她一跳。二八大杠的前胎不知何时瘪了,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空空如也,早上苏青给她的肉包不翼而飞。
她记得明明没吃。
巷口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那个给苏青金属牌的老爷爷正推着板车往里走,板车上堆着的旧书里,有本《安徒生童话》的封面露在外面,和苏青刚买的那本一模一样。
“老爷爷!”林小满喊着追过去。
板车却像长了脚似的越走越快,老爷爷的背影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融化。林小满跑得书包带都滑到了胳膊上,帆布包撞在腿上,发出“哐当”的响声——是那枚金属牌在里面滚动。
“等等!”
她抓住板车的栏杆,掌心被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
老爷爷缓缓转过身,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老花镜上,镜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小姑娘,”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
“你知道‘渡安’是什么意思吗?”
林小满愣住了。
“是等,”
老爷爷指了指板车上的旧书,
“等船来,等潮涨,等一个人陪你走完全程。”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这个,该还给你了。”
那是半块船票根,边缘和苏青书里的那半严丝合缝,上面印着“起点:此岸”。
“十年前,有人把这两半票根托付给我,”老爷爷的手指在票根上轻轻敲了敲,
“说等两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来取。”
林小满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死死攥着那半块票根。票根上有种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江水里捞出来。
“奥数班的测验很难吧?”
老爷爷突然笑了,皱纹里盛着说不清的意味,“苏青那丫头,从小就怕数学。”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林小满头顶。他怎么知道苏青在考奥数?
等她回过神,板车和老爷爷都不见了,只有半块船票根捏在手里,上面的水渍慢慢晕开,在“此岸”两个字旁边,显出个模糊的日期——正是十年后的8月15日,和那张报纸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苏青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救命!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不会!”
“老师在盯着我,我假装翻卷子呢哈哈哈”
“你到家了吗?我妈说中午让你过来吃饭,她炖了排骨”
林小满看着屏幕笑出了声,眼眶却突然热了。她摸出那半块船票根,对着阳光看,能看见纸页里嵌着的细小纤维,像江水里的水草。
她推着瘪了胎的二八大杠往巷外走,路过刚才掉书的地方,发现地上有串钥匙,钥匙扣是个小小的船锚,和苏青书包上的那个一模一样——那是去年两人在精品店挑的,苏青说要当“友谊的船锚”。
林小满把钥匙塞进帆布包,心里咯噔一下。苏青的钥匙怎么会掉在这里?她明明带着书包进了补习班。
路过公告栏时,那张十年后的报纸又出现了。这次林小满看得真切,照片里两个女人的红绳上,除了船票根,还各拴着枚金属牌——左边的刻着“青”,右边的刻着“小满”。
报纸下方还有段小字:“本市最后一艘渡江客轮‘渡安号’将于今日启航,此为纪念航次,仅限携带完整船票者登船……”
“嘀——嘀——”
汽车喇叭声把她拽回现实。公告栏上还是那张停水通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手机怒吼:“说了这周末加班!你那闺蜜聚会就不能改期?我这项目要是黄了,下个月房贷谁还?”
林小满突然想起苏青妈妈上周说的话。苏青爸爸在建筑公司上班,最近项目催得紧,已经连续三周没休过假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苏青发消息,却发现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的,备注是“渡安码头”。
这个号码她从来没见过。
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个苍老的女声在重复:“船票齐了吗?齐了就快点登船,潮要退了……”
林小满吓得挂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她低头看手心的船票根,“此岸”两个字旁边的日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票根边缘粘着的细小沙粒——和她去年在江边捡的那种一模一样。
帆布包里的钥匙突然响了,是苏青书包上的船锚钥匙扣在晃动。林小满打开包,发现那枚金属牌上的“青”字已经刻完了,船帆的位置多出个小小的箭头,正指着渡安里的深处。
巷子尽头的阳光突然变得很亮,像有艘船正在雾里鸣笛。
林小满握紧手里的半块船票根,突然很想见到苏青。
她想告诉她,《安徒生童话》里的船票根不是假的,那个戴徽章的男人很奇怪,还有十年后的她们,好像真的在码头等过彼此。
手机又震动了,是苏青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她的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旁边画了个哭丧脸的小人,小人手里举着半块船票。
配文是:“这道题好难啊,感觉像在解密码。对了,我书包里的船票根不见了,你看见没?”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突然发现照片背景里,苏青的后桌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领口的船形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而那个男人,正对着镜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