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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搭起戏台等一人 不知道灵香 ...
徐怀荆久违地睡了个踏实觉,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她去翟嫂屋门口看了一眼。翟嫂还是那个姿势,她望了一会,出门直奔赵老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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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荆把息夷说的那一套搭台子的法子半文半粗地比划着说了一通。赵老汉听着,拿着熏黄了半截的烟袋杆儿往鞋底上磕了磕,碎烟灰簌簌掉在地上。
“搭台子。台底下挖坑,放空缸。”
“对。”
“搭在哪儿?”
“村口的打谷场吧。地方够大,离各家都不远,到时候把犯了病的人搬过去也方便。”
赵老汉想了想:“料呢?木头够不够?”
“先把各家能匀出来的板子、檩条凑一凑。不够的,打谷场东边不是有个废了的牛棚吗?拆那个。”
“那棚子是钱老六家的。”
徐怀荆把嘴一撇:“我知道。”
事儿就坏在这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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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搭台这桩事,头一个赶来的倒不是大人。
二狗一听说要搭戏台,立马把家里的锯子和斧头翻出来,还把赵老汉的一捆粗麻绳也扛上了。田妞儿叫二狗喊了一嘴,弄了一兜子铁钉,叮叮当当地揣在怀里跑过来。
“怀荆姐姐!铁钉!我家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好。”徐怀荆接过来数了数,大小不一,有的生了锈,但能用。
赵老汉把没犯病的壮劳力挨家叫了一遍,打谷场上陆续来了十来个人。刘里正也来了,站在场边上,两手拢袖子里。
“徐小,你说的那个人,靠谱吗?”
“靠谱。”
“怎么个靠谱法?”
“她治好过。”
“治好过多少?”
“四个。”
刘里正的眉头皱起来:“才四个?”
“刘里正,”徐怀荆把手里的绳子往肩上一搭,“您要是有别的法子,我现在就停手。您说上哪请大夫道士城隍老爷,我替您跑腿去。”
刘里正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没有别的法子。县上的人还没来。通河那边的消息也断了。他昨晚把家里那口井的水分了一圈,分到后半截已经不太够了,婆娘在屋里跟他吵了一架。
“行。”刘里正说,“搭。但你得跟大伙说清楚,这到底是治病还是唱戏。”
“治病。”
“怎么治?”
“弹琴。”
刘里正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
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声吆喝盖过去了。钱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两条粗腿叉开,站在打谷场边上,两手叉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谁让你们拆我家牛棚的?”
徐怀荆转过身来。
“钱叔,借几根檩条,用完还你。”
“还?拆了的棚子能还?你当玩木积呢?”
“你那牛棚废了三年了,牛都卖了。”
“废了也是老子的!”钱老六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着打谷场的方向,“你一个外来的要饭的,凭什么动我们村的东西?啊?你算哪根葱?”
场上干活的人停了手,都往这边看。
赵老汉拄着棍子从场边站起来。
“老六。”
“你别拦我。”钱老六嗓门又大了一档,“我就问一句话,谁信?谁信一个弹琴的能治这病?你们信吗?”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有人低下头。有人拿眼瞅别处。也有人看着徐怀荆,目光闪烁不定。
“我娘三天不吃不喝了。”钱老六的声音嘶哑,“你们告诉我,再熬两天,她还能不能撑住?”
徐怀荆看着钱老六。那张黑脸上眼眶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能”,想说“信我”,想说“两天就好”。但这些话到了嗓子眼儿全堵住了。因为她不确定。七个治好了四个,那另外三个呢?那个更坏的呢?
她不确定。
“钱叔。”她说,“你要是不信,你可以不来。但牛棚的料子我得用。”
“你……”
“用完了,不管治没治好,我重新给你搭一个。搭不好你拆我的骨头当檩条。”
钱老六瞪着她。
旁边的钱小虎扯了扯他爹的袖子。钱老六一甩手把儿子甩开了,站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
最后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出去五六步,回头又骂了一句:“胡闹吗这不是!”
钱老六的背影走远了。打谷场上死寂了一阵。赵老汉没吭声,默默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斧头扔给齐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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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桩活是拆牛棚。
牛棚顶梁的杉木檩条倒还算实诚,三年风吹雨淋没烂透。旁的就不行了,椽子霉得发黑。
齐老三拿斧头砍了两下墙角的立柱,砍出个白印,虎口震得发麻,骂骂咧咧地甩手。
“这玩意得锯。”齐老三说。
“锯你个头。”赵老汉嫌他磨蹭,“锯一根得锯到晌午。”
徐怀荆在旁边看了一会。
她走过去,在那根立柱上摸着,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这种杉木用斧子劈是劈不开的,越劈越起毛刺。
“让一让。”她说。
齐老三还没反应过来,徐怀荆已经退了半步,右手微微扬起,掌缘绷直了。
掌落下去的时候带了一股短促的劲风。那根小腿粗的杉木立柱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比锯出来的都平整。上半截歪了歪,靠着椽子没倒下来。下半截还钉在地上,截面冒着一缕木屑的烟气。
齐老三的斧子差点脱手。
“你……你这……”
“朽了,不经劈。”徐怀荆收了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另外那根我也砍了,你去搬绳子。”
齐老三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扭头看赵老汉。
赵老汉嘴里叼着烟杆子,什么也没说。
徐怀荆绕到另一头,如法炮制,一掌下去又断了一根。两根立柱一倒,半片破顶哗啦啦往下塌。她侧身一闪,那堆烂椽子和霉稻草砸在她方才站的地方,尘土飞了老高。
二狗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木板子掉了一地:“怀荆姐姐你会武功?”
“不会,纯手劲大。”
二狗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蹲下去捡木板子去了。
檩条和能用的板子拆下来,要一根根扛到打谷场上去。顶梁的杉木檩条一根足有七八尺长,两个壮汉抬一根,走得摇摇晃晃。徐怀荆把第二根扛上肩,大步流星走了,跟扛着根扁担似的。
齐老三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声跟赵老汉嘀咕:“这丫头什么来路?”
赵老汉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你干你的,少废话。”
他话是这么说,实则自己也在打量徐怀荆:这丫头面皮黄瘦,个子小,人也不壮实,力气却大得不像话。方才那两掌断木,靠的不是蛮力。行伍里的老刀手砍一辈子人也未必砍得出这么齐整的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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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晌午,开始搭台子的骨架。
赵老汉指挥,几个壮劳力扛木头,立柱子,架横梁。
徐怀荆里里外外地跑,哪里缺人她往哪里补。赵老汉不知她深浅,头几桩活还客客气气地分派,到了后头发觉这丫头的气力跟脾气一样不讲道理,索性把最笨重的活儿全丢给她。
挖坑这活本来赵老汉安排了两个汉子用铁锹刨,刨了半天那地懂的跟铁板似的,一锹下去一个白印,火星子都蹦出来了。徐怀荆用麻绳把右手袖口缠紧,蹲下去用手刨。
十指插进冻土里,硬生生地掘。
旁边的人看着她像刨萝卜似的把一块块冻土从地底下薅出来,手上磨出两个血泡,她拿嘴咬破了接着干。不一会手上被划得都是口子,血丝混着泥浆糊在指缝里,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掘完了还拿巴掌在坑壁上啪啪拍了一圈,把松土拍实了。
“差不多这么深应该行了。”徐怀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
二狗蹲在坑沿上往下看,咋舌:“你就这么用用手刨出来了?”
“不然呢。”
“你手不疼吗?”
“疼。”
“那你还刨。”
“疼就不干活了?”
二狗不说话了。
田妞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小锤子,蹲在台板边上钉钉子,一锤一个,稳得很。有个大人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丫头钉得比他都齐整。田妞儿头也不抬:“那当然。”
丛娃也在。他搬不动大板子就搬小的,递不了檩条就搬砖头,不声不响地干,跟头小闷驴似的。
台柱子是最费劲的一桩。四根柱子要立稳,底下得挖窝,夯实,灌泥浆。立柱子的时候两个汉子扶着柱身往土窝里杵。柱子是拼的,头两根还顺当,第三根的时候出了岔子。中间接口没有嵌紧,往土窝里一杵,接口处嘎嘣一声错了榫。
那根柱子晃了两下,赵老汉脸色一变:“撒手!”
扶柱子的两个汉子撒腿就跑。那根碗口粗的木柱子往侧面倒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正冲着台底下的丛娃砸过去。
丛娃还蹲在底下搬砖头呢。
所有人都在喊:“丛娃!快跑!”
但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块砖头,身子直挺挺的,像没听见这响动似的。
徐怀荆在五步开外。
她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贴着地皮就滑过去了。五步的距离一个起落便到,左手抄起丛娃的后领把他往外一掼,右手接着往上一撑。
那根木柱正落在她掌心里。
嘭。
尘土从她脚底下四面八方溅出来。
她单手撑着那根柱子,脚底下的冻土被她硬生生踩出两道裂纹,从脚跟一直裂到三尺开外。
整个打谷场都静了。
“怀荆姐姐你刚才飞过来的?”
“咋可能飞,跑过来的。”
“你骗人!人跑不了那么快!”
“跑得快。腿长。”
田妞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对“腿长”这个说法持强烈的保留意见。但眼下没工夫追究,跑到丛娃跟前去查探情况。
丛娃被徐怀荆掼出去摔在地上,坐在那儿,愣愣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砖头。
田妞儿跑过来,拽着丛娃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喘着气喊他:“丛娃你傻了?差点砸着你!”
丛娃没应。
田妞儿又喊了一嗓子。
丛娃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动作慢了半拍。
“啥?”
“板子倒了你没听见啊?”
丛娃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半天才冒出一句:“啥板子?”
田妞儿愣了。
齐老三离得近,在丛娃面前晃了晃手,丛娃眼珠子动了一下,很慢。
齐老三转头看了赵老汉一眼,没说话。
赵老汉拄着棍子过来,低头打量了丛娃半晌,脸色沉下去了。
旁边搬板子的两个汉子也停了手,对望了一眼,都没吭声,各自往两边错开了半步,像是要给这块地方让出来。
徐怀荆冲着丛娃耳边喊:“丛娃,你喝过渠水没有?”
“没喝。大伯不让喝。”
“之前呢?前些天。”
丛娃想了想:“几天前好像喝了。我爹打的渠水。”
徐怀荆站起来。
她拍了拍丛娃的脑袋。
“没事。去那边歇会儿,别靠台子太近。”
丛娃哦了一声,抱着那块短板子挪到墙根底下去了。
田妞儿凑过来,拽着徐怀荆的袖子,嘴张了张,没问出声。
徐怀荆冲她摇了摇头。
田妞儿把嘴闭上了,攥着袖子的手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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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收工的时候,台子的骨架搭了大半。四根主柱立起来了,横梁架上去两根,台面还差一截。底下的坑挖了大半,赵老汉从村东几户人家借来三口旧水缸,缸底敲穿了,倒扣在坑里,用土夯实。
徐怀荆蹲在台面上,拿脚跺了跺,听声音。
好像还不够空。
她跳下来,钻到台底看了看,把中间那口缸的位置挪了挪,又用木楔子把缸和土之间的缝隙撑开一些。再上去跺。
这回好一点。声音从脚底往下走,在缸壁上弹了一下,又翻上来。不算响,但能感觉到一股震动顺着腿骨往上蹿。
她想起息夷说的那句话,人听着不光是耳朵在听,脚底板和胸口都跟着震。
想到这儿,她忽然又想起灯光下那张琴上的玉莲花。
“怀荆姐姐!”田妞儿在底下喊她,“这根钉子我钉歪了!”
“歪了就拔出来重钉。”
“拔不动!”
“那就钉旁边再补一根。”
田妞儿哦了一声,叮叮当当又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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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活儿比第一天重。台面要铺完,台沿要加固,还得在台子四周拉绳子划出一圈空地来,到时候让村里人在外围坐着听。
徐怀荆一大早就挨家挨户去敲醒人灌水,给丛娃也灌了一碗,然后就直奔打谷场去了。
钱老六今天没来闹事。但他也没来帮忙。钱小虎倒是偷偷跑来看了两回,每回看一会儿就又跑回去了。
到了下午,台子基本成了。
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台面是拼的,板子新旧不一,颜色深浅不齐。台底下三口空缸倒扣在坑里,拿碎石和黄土夯得结实。台沿用麻绳缠了一圈,防人磕着。
简陋得很。跟灵香楼那金漆门楣的排场比,简直是个笑话。
但它立在那儿了。
徐怀荆站在台上,跺了几脚。
咚。咚。咚。
声音没散,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不像灵香楼里那么干净,但也能震半天。
她跳下台,拍了拍手上的土。
二狗坐在台边上,两条腿悬着晃。他的手上全是泥和木屑,右手虎口磨破了一块,也没当回事。
“怀荆姐姐。”
“嗯。”
“这台子够不够好?”
徐怀荆看了他一眼。十来岁的小子,鼻头上一块泥,眼睛亮亮的,很认真。跟大人掂量过利弊之后的认真不一样,是孩子全副身家押在一件事上的认真。
“够好。”她说。
田妞儿从台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了蛛网和土渣,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活像个泥猴。她拿锤子往台柱上敲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结实。”她下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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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徐怀荆一个人坐在打谷场的台子上。
月亮升起来了,半圆的,照见台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钉眼和拼缝。风从白沙渠那边吹过来,还是带着那股甜味。
她从袖子里摸出短笛。笛子是旧的,通体包浆,吹口处磨出了一道浅槽。
搁在嘴边,先吹了一个长音。正好有个破了的血泡抵在笛孔上,疼得音吹劈了。她调了调嘴型,又吹了一个。闭着眼听。笛声似乎往上面飘去了,一声也没往下透过木板。
应该能用吧?
不知道灵香楼的台子底下埋得是什么,也是缸吗?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简陋的台面,突然想息夷会不会嫌?
灵香楼的台子铺着软毡,这儿只有带着土腥味的破木板。息夷人干干净净的,琴保养得干净,弦也是新的。说话做事都有自己讲究的一个人,坐在这个台子上,连张放琴的桌子都没有,手底下传来的是土胚木头的震动,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就那么停下来,说台子不行?
她真的会来吗?
她真的能治好翟嫂吗?
想着这些自己也兜不住底的事,徐怀荆把笛子重新举起来,想接着往下吹,但吹了几个音又停住了。
这段过门是她爹教的。
余策那个人,个子不高,嗓门也不大,见谁都笑嘻嘻的,眼角的褶子能夹死人。帮里的事他从来不板着脸说,都是一边剔牙一边说,好像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跟嗑瓜子似的。好像他只有吹笛子的时候不笑,脸上那些褶子全展开了,露出一张年轻了十岁的脸来。
上一回她坐在一个台子上吹这支笛子,还是在霜鹭事变之前,在总舵后院那个破了半边顶的戏台上。
那天也是夜里,也是半个月亮。她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着,胡乱吹了一气。余策蹲在底下修刀鞘,一老一少谁也不说话。吹完了余策递给她一块干馍,说了句“阿槐你好好吹,可别糟蹋了”。
他到底死在什么地方?谁动的手?疼不疼?有没有人收尸?
她把笛子从嘴边拿开,搁在膝盖上。
打谷场四周黑黢黢的。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裂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一堆搭台子磨出来的血泡和木刺划的口子,覆在练功蹭出来的厚茧上。袖口长了半寸,右手腕上用一根旧麻绳缠起来,系得死紧。
等明天见到息夷,一定要问她那朵玉莲花的事。
徐怀荆把短笛攥在手里,攥得手生疼。
她盯着台面上一个钉子头看了很久。那钉子是田妞儿钉的,钉得很正,锤痕整整齐齐。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三 怀荆书
台子搭好了。
她应该会来吧。
我们拉过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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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搭起戏台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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