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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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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觉得今天出门前该看一下黄历的。
骡车晃晃悠悠的走在山道上,两侧树影婆娑,月光穿透树叶洒在地上,为沈鹤照亮了一些前路。
这次去临县逛了几个胭脂铺,每家都采买了一些胭脂水粉,还被推荐了一些香料,听说可以做成香薰使用,只需要擦在手腕上一点点,就可以维持一整天身上香香的味道。她很感兴趣便顺便也采购了一些香料。
她想要把店铺扩张,开分店,就势必要全面的了解这个行业。
分店的铺面她已经看好了,就在东市最繁华的那条叫永安里的街上,原是家茶叶店,听说老板家里儿子在上京当了大官,把家里老爷子一并接到上京去了。
沈鹤跟老板前前后后谈了三天,终于以最低的价格,盘下来这家店。
“等分店开了,我这鹤颜堂名声还能比现在更大一些,离做大做强成为城中富豪又近了一步。”她自言自语,声音与这空旷的山道旁的丛林里传来的虫鸣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
“到时候分店请两个伙计,总店这边不行也得再请个伙计,不然到时候就阿容一个人又管前堂又管库房的肯定忙不过来....”
话没落地,骡子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走累了歇脚的停,是受了惊,两只耳朵竖的笔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子里喷出粗气,是死活不看往前走了。
沈鹤皱眉,跳下车去,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举着灯笼往前照。
然后她看见了血。
月光下,暗红色的液体从路边的溪沟里漫出来,顺着碎石缝淌到路中间,血迹拖了足有丈许长,像是有人从高处滚落下来,一路滚落到水边。
沈鹤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
她在大梁境内各地跑了三年生意,见过泼皮打架,见过客商被劫,甚至她自己也曾被流氓欺负,只不过她稍懂些功夫,平时若是出远门也会雇佣两个懂功夫的人跟着。
但像现在地上这么多血,她也是从未见过,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熏得人反胃。
跑!
出现在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她略懂些功夫不假,但这个情况显然不是她能应付的,若周围还有什么高手,她无疑就是死定了,她大业未竟,不能中道崩殂啊。
当即后退两步,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然后她突然听见了一声低吟。
很轻,很轻,像是微风略过树叶,混入周围一些虫鸣声中差点听不到,但沈鹤耳力太好,她偏偏就听到了,这不是风声,是人声。
她僵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杆。
“别多管闲事”她默默警告自己。
沈鹤,你是个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这荒郊野岭,半夜三更,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人或是被寻仇,或是个逃犯,沾上哪样都不能善了。
你一个孤身女子,分店还没开张,你还没成为大富豪,不能惹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
她暗骂一声,转身折返,万一只是无意中受伤的路人呢?
她把灯笼往地上一放,踩着碎石往溪沟里爬。
溪沟不深,堪堪没膝,她趟着水往前走,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被这深秋的微风一吹,冷意便顺着小腿往上爬。血迹越来越浓,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红,月光照下来,像是一条流淌的胭脂河,可是世上没有血腥味的胭脂。
她终于在一丛乱石后找到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侧身蜷在石块与溪岸之间的缝隙里,衣裳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颜色。脸上也全是血污,头发散乱的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沈鹤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蹲了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侧脉搏。
还好,还有气息,虽然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她赶快撸起袖子,先把人从缝隙里拖出来,这一拖才发现,这人看着精瘦,但着实有些重量,她着实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拽到溪岸边上,又稍事喘口气,才又连拖带拽的把人弄上骡车。
骡子还在闹脾气不肯走,沈鹤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再闹,把你卖了!”
骡子委屈的打了个响鼻,终于迈开了步子。
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城的士兵认得她,“沈老板,这么早”
“赶着开铺子,所以连夜回来了。”沈鹤笑的自然,不动声色的把盖在那人身上的油布往紧掖了掖,“张大哥辛苦了,回头给你带盒新调的口脂,拿回家给嫂子试试。”
士兵笑着摆手让她过了。
沈鹤的心一直悬着到了自家后院才落下来。
这会儿阿容应该是在厨房做饭,沈鹤便没叫人,自己直接把骡车赶到后院最偏僻的那间用作杂物间的门口,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车上卸下来拖进屋里,放在一张旧榻上。
做完这些,她低头看看自己....
满手是血,衣裳湿透,裙摆上也全是泥和血污,不知道的以为她杀了人了。
瞬间她又怀疑自己把人救回来这事儿做得对不对。
总感觉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反正已经救回来了,沈鹤决定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先给他看一下伤。
这人伤的不轻,如果找大夫,看见他那一身刀伤,保不齐得去报官,到时候自己可说不清。
幸好她爹在世时教过她一些处理外伤的方法,家里也常备着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她父亲以前最开始是做走商的,刀口舔血的日子没少过,虽然后来与她母亲成亲后便安定了下来,但还是为了女儿防身,教了她些功夫和处理伤口的本事,现下正好用得上。
阿容端着早膳进来,看见沈鹤眼下的青黑,惊道:“小姐你一直没睡吗?”
“赶路回来晚了”沈鹤含糊带过,低头喝了几口粥,便起身往外走:“阿容,你等会儿自己先去前面开店,我有事儿得忙一下。”
鹤颜堂开在城南榆柳巷,不算是最好的地段,但店铺经营的好,来的多是回头客,生意还是不错的。
铺面不大,前头是柜台和货架,后头隔了间调香室,再往后是个小院,住了沈鹤和阿容两个人,外加几间堆原料的库房,那间杂物房就是其中之一。
沈鹤拿着药来到杂物房,那人还在昏迷,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沈鹤打了点热水,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给人把脸擦净才发现这人长得还是俊俏,这模样这穿着,看着不大像是普通人的样子。
衣裳得给他剪开,她找了把剪刀,沿着衣缝一路剪上去,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但有些地方血痂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了,她轻轻一揭,昏迷的男人便是轻轻一抖,嘴里溢出一丝痛吟。
沈鹤的手都快跟着发抖了,但她还是没停。
她之前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深可见骨,肋下被什么利器划过,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手臂上,背上,腿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最严重的是后脑,她拨开头发一看,一个鸡蛋大的肿包。
“你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沈鹤一边擦血一遍嘀咕,“自己不会真摊上大事儿了吧……”
清理,上药,包扎,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最后一圈布缠上去的时候,她的手都快累的抬不起来了。
处理完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缠得像个木乃伊,但好歹血止住了,命留住了。
“死不了就行”她擦了把汗;“要是你不争气死了,我就把你拉后山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寻仇的也寻不到我这儿。”
榻上的人自然是没有反应。
沈鹤把沾了血的布条和水盆处理干净,也去前面一起看店。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就是这么过了。
白天看店,晚上给那人换药,喂水。
每次阿容问她在干什么,她都以整理库房搪塞过去,目前来讲还是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为好。
第四天夜里,沈鹤正在给那人换药,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仿佛月亮掉进了深潭里,让人不自觉的想要陷进去。
那双眼睛很好看,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深邃,瞳色极深,像化不开的浓墨,此刻正直直的看着她,里面没有惊恐,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般的注视,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沈鹤突然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面不露分毫。
“醒了?”她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给他换药缠布条。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鹤给他喂了两口水,他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了伤口,疼的眉头紧皱,但一声没坑。
“你是谁?”沈鹤继续开口。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不知道”
沈鹤挑眉:“不知道?”
“记不清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身上,又看了看这间简陋的杂物间,“我....我怎么在这儿?”
“我捡的。”沈鹤把最后一个布条系好,拍了拍手站起身“山路上,浑身是血,快死了,我这人见不得好看的物件碎了,顺手捡回来了”
“.....好看的物件?”
“说的就是你”沈鹤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坦荡的就像是在查看新到的原料,“不用谦虚,确实好看。”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怔了一下,随即微微垂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确定是苦笑还是无奈。
沈鹤拉了把椅子坐下“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给你取个新名字吧,方便称呼怎么样?”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反对。
“就叫阿玥吧,玥之一字还是很配你”
“阿玥...”他低低的重复了一遍。
“对,阿玥”沈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叫沈鹤,这件铺子的老板,你呢就先把伤养好,养好后,你若恢复记忆想走便走,若想不起留在我这儿干活也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半倚在榻上,缠着布条的肩膀露在外面,明明狼狈至极,却偏偏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气度。
沈鹤心里心理升起一丝异样,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门被关上。
榻上的人独自躺在黑暗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记忆像一面被击碎的铜镜,碎片散落各地,怎么都拼不完整。但他清楚的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追杀他!
不止一个,是很多人,有组织有计划的且非要他命不可的那种。
至于为什么,他又想不起来。
他侧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沈鹤。
他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