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长眠我长念》渡余生

4、长眠 江梨走后，

　　江梨走后，这间屋子最后一点暖意，也被晚风彻底吹凉。

　　江念安抱着那只奶白色小熊，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下，后背贴着坚硬冰凉的地板，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脸深深埋进小熊柔软的绒毛里，鼻尖萦绕着的，是江梨手心残留的温度，是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是她这十二年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甜。

　　窗外已经是扎扎实实的春天了。

　　风是软的，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割脸；楼下的花坛里，小草偷偷从泥土里冒出头，嫩生生的绿，看得人心里发软；树枝上抽出新芽，偶尔有小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都温柔得不像话。

　　学校里的老师总在说，春天是希望，是新生，是万物复苏，是一切难过都会过去的季节。作文里写，春天来了，冰雪融化，草木生长，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电视里的小朋友，会在春天跑出去放风筝、摘野花、追着蝴蝶跑，笑得一脸灿烂。

　　可这些，从来都不属于江念安。

　　她的世界里，没有花开，没有暖风，没有新生，没有希望。
　　从她有记忆开始，陪伴她的，只有永不停歇的争吵，只有刻薄伤人的指责，只有漠视她存在的父母，只有日复一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的人生，一年四季，都是寒冬。
　　没有尽头，没有暖意，没有一丝光亮。

　　直到江梨出现。

　　江梨是她漫长寒冬里，唯一的春天。
　　是唯一愿意为她开花，为她变暖，为她停留，为她驻足的春天。

　　是江梨，在她蹲在花坛边偷偷掉眼泪的时候，递来一颗甜甜的棒棒糖；是江梨，在她被母亲关在房间里难过的时候，趴在窗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是江梨，在她被别人孤立欺负的时候，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是江梨，牢牢记住她的生日，攒半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小熊，买草莓蛋糕，给她唱跑调却温柔的生日歌。

　　整个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只有江梨，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整个世界都觉得她矫情、麻烦、没用的时候，只有江梨，认认真真心疼她，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江念安比谁都珍惜这份温暖，比谁都想牢牢抓住这束光，比谁都想陪着江梨，一起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

　　她也想做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孩。
　　想在春天里和江梨一起手牵手散步，想在春风里大声笑，想在花开的时候，和江梨一起拍好看的照片。
　　她想和江梨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想陪着江梨，一年又一年，从春天走到冬天。

　　可她做不到。

　　抑郁症像一条冰冷刺骨的蛇，日日夜夜缠在她的骨头里，缠在她的心脏上，越勒越紧，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白天，她要装作安静懂事，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一切都好，不敢露出一点难过，怕被母亲骂，怕被父亲嫌。
　　夜里，她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微光。失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困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伤人的话，一遍又一遍，折磨得她快要崩溃。

　　“你怎么这么烦。”
　　“你怎么这么没用。”
　　“要不是你，我不会过得这么苦。”
　　“你就是个累赘，是个麻烦。”

　　这些话，像针，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来，消不掉肿，日复一日，让她千疮百孔。

　　她试过无数次努力。
　　努力对着镜子笑，努力逼着自己多吃一口饭，努力乖乖听话，努力告诉自己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下，为了江梨，也要好好活下去。

　　可痛苦没有变少，绝望没有变浅，病痛没有放过她。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没有力气。
　　哪怕江梨就在她身边，她也常常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见光，却触不到，抓不住。

　　她真的，撑不住了。

　　江梨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满身阴霾，根本不配拥有。
　　她不忍心，让这样明媚、这样干净、这样永远笑着的女孩，一直守着她这个永远开心不起来、永远满身伤痕、永远走不出黑暗的朋友。

　　她不想再拖累江梨了。
　　不想再让江梨为她担心，为她难过，为她皱起眉头。
　　不想让江梨的春天，也被她的寒冬冻住。

　　与其让江梨陪着她一起熬进无边的黑暗里，
　　不如她自己，先退场。

　　江念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书桌前。

　　她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满小小的书桌，照亮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照亮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也照亮了那只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的奶白色小熊。

　　她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又拿出一支黑色的水笔。

　　指尖冰凉，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可她落笔的时候，却异常认真，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写下自己这一生，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阿梨：
　　对不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只写下开头，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她慌忙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可眼泪却越掉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继续写下去。
　　写她从小就活在没有温度的家里，写她有多害怕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写她有多羡慕别的小孩可以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写她有多渴望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偏爱。

　　写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什么都想吐，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写她后来才知道，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病，叫做抑郁症。

　　写她不是故意不理人，不是故意不开心，不是故意疏远，她只是真的没有力气，真的撑得太辛苦。

　　写她有多感谢江梨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写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家人，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救赎。
　　写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写我比谁都想陪着你，比谁都想和你一起长大，一起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握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落下笔时，字迹轻轻的，像一声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叹息。

　　我在春天死去。
　　我最爱的人，是你。
　　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春天。

　　她舍不得江梨，舍不得这束光，舍不得这唯一的春天。
　　可她太累了，累到再也走不动，累到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轻轻塞进小熊的怀里，又把小熊端正地放在枕头最中间的位置，那是她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也是她能留给江梨的，全部念想。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极了她即将走向的终点。

　　这是她十二岁的生日夜。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江念安慢慢走到窗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窗户。

　　春风一下子涌了进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额发，像江梨的小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风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小熊，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江梨的笑脸——
　　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清脆好听的声音，递棒棒糖时认真的模样，抱着她说生日快乐时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这一生，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甜。

　　再见了，阿梨。
　　再见了，我的春天。
　　再见了，我最爱的人。

　　她闭上眼，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她十二年的痛苦与煎熬。
　　十二岁的江念安，死在了本该最温柔、最充满希望的春天里。
　　死在了她的生日夜里。
　　死在了她刚刚懂得什么是温暖、什么是被爱、什么是春天的时候。

　　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个叫江念安的女孩。
　　而属于她的春天，永远、永远，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