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长眠我长念》渡余生

3、悄无声息的生日 冬意渐浓的

　　冬意渐浓的时候，江念安迎来了自己的十二岁生日。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在盼着生日，盼着蛋糕、礼物、祝福，盼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盼着长大一岁的欢喜。可这些期盼，从来都不属于江念安。

　　她的生日，于她而言，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里，最普通、也最煎熬的一天。

　　家里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冰冷、压抑，没有丝毫生日该有的氛围。

　　天还没亮，父亲就已经出了门，玄关处传来关门的轻响，彻底打破清晨的寂静，也让江念安刚泛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早就该知道，父亲从来不会记得这样的日子，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关于她的点滴细节。

　　母亲起床后，径直走进厨房，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生硬又冰冷。早餐摆在桌上，依旧是寡淡的粥和咸菜，没有额外的菜品，没有一句“生日快乐”，仿佛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江念安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是温凉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没有一丝温度。

　　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粥水，眼底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是藏不住的落寞。

　　其实她不是没有过期待。

　　很小的时候，她也曾盼着生日，盼着能有一个甜甜的蛋糕，盼着父母能对她笑一笑，能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她曾偷偷在日历上，把自己生日的那一天，画上小小的圆圈，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期待。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期待了。

　　期待越多，失望越痛，她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里，学会了收起所有的念想，学会了接受自己不被在意的事实。

　　整个上午，家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投来冷漠的眼神，若是江念安不小心发出一点声响，换来的便是不耐烦的呵斥。江念安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眼神空洞。

　　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拂在她的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底的荒芜。

　　她今年十二岁了，是即将告别童年，迈入少年时期的年纪，本该是满怀憧憬、眼里有光的样子，可她的眼里，只有化不开的忧愁和疲惫。

　　十二年，她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家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十二年，她从未感受过父母真切的疼爱，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温暖，从未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抑郁症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白天要装作若无其事，要承受父母的漠视与指责，要面对外界的一切，夜里却要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被无尽的负面情绪淹没，在失眠与眼泪中，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累到不想再伪装坚强，累到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心底那个酝酿了很久的念头，在这个生日的当天，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她想解脱了。

　　想摆脱这无尽的痛苦，摆脱这让人窒息的家，摆脱所有的不开心，摆脱那个病入膏肓的自己。

　　就在她沉浸在无尽的绝望中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了江梨清脆又欢快的声音，像一缕暖阳，瞬间穿透了房间里的阴霾。

　　“念安，念安，你在吗？”

　　是江梨。

　　只有江梨，会把她的生日，牢牢地记在心里。

　　江念安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外的江梨，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眼底满是欢喜，看到江念安的那一刻，眼睛亮得像星星。

　　“念安，生日快乐！”

　　江梨的声音，温柔又响亮，一字一句，都落在江念安的心底，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今天，第一个跟她说生日快乐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记得她生日的人。

　　江念安看着江梨满心欢喜的模样，看着她手里的蛋糕和礼物，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压制住心底的酸涩，轻声说道：“阿梨，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江梨推着她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书桌上，又把怀里的盒子递给她，“快拆开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肯定喜欢！”

　　江念安接过盒子，入手暖暖的，她慢慢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只奶白色的小熊玩偶，小熊浑身毛茸茸的，耳朵上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正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小熊软软的，抱在怀里，格外安心。

　　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以后它陪着你，就像我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一样。”江梨靠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念安，你喜欢吗？”

　　江念安抱着小熊，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喜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江梨开心地笑了，转身把蛋糕盒子打开，小小的草莓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12”的蜡烛，“我们来唱生日歌，你许个愿，一定会实现的！”

　　她自顾自地唱起了生日歌，声音清脆动听，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温暖。

　　江念安看着眼前的蛋糕，看着身边笑容明媚的江梨，眼眶彻底湿润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愿。

　　她没有许愿自己平安快乐，没有许愿自己能被善待，她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江梨能一辈子开心，永远无忧无虑，不要被她影响，不要为她难过。

　　至于她自己，早已没有了期盼。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江梨一起过生日了。

　　心底的决定，早已根深蒂固，她舍不得江梨，可她更不想再拖累江梨，不想再让自己的痛苦，影响到这个满心都是她的女孩。

　　这个生日，没有家人的祝福，没有热闹的氛围，只有江梨陪着她，只有一个小小的蛋糕，一只可爱的小熊，却成了江念安十二年人生里，唯一温暖的一天。

　　可这份温暖，终究是短暂的。

　　江梨陪着她待到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江梨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叮嘱：“念安，你要开心，明天我再来找你，我们一起去上学。”

　　江念安抱着江梨，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记住这份温暖。

　　“阿梨，”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你也是！”江梨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挥挥手，笑着跑开了。

　　看着江梨远去的背影，江念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不舍。

　　她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光亮隔绝在外，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怀里的小熊依旧柔软，可她的心，却彻底冷了。

　　十二岁的生日，在别人的欢声笑语中，在她的悄无声息里，即将落幕。

　　而她的人生，也将在这个夜晚，彻底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