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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秘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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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真出事后,陈芙立即遣人给身在外地的儿子送去家书。宋予安得知家中变故,这才匆匆赶回来。
“母亲。”宋予安风尘仆仆。他的样貌肖似宋平川,斯文清瘦。
“予安回来了。”陈芙一改方才的冷言厉色,仔细打量他:“怎么瞧着气色不太好。”
“许是连日赶路乏累,”宋予安皱眉:“还有方才……”
方才他撞见个老妇在门口撒泼哭闹,嘴里嚷嚷着要让宋家赔她儿子性命。她见宋予安衣着不俗,知这人定是宋家的公子,便死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宋予安是个读书人,本就面子薄,被她哭天抢地一唬,又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直急得满面赤红,手足无措。
“终究是场意外,本也怪不得别人。”陈芙冷道:“买一副薄棺,再拿十两银子将人打发了就是。”言毕温声宽慰儿子:“路上辛苦,你也别累着了,先回屋休息。”
芹英方才闹腾的欢,这会儿见了父亲,乖乖走过来牵宋予安的手。白氏跟在两人身后。
众人渐渐散去。
初曈走出草丛,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挪步离开。
“每回遇到姑娘都没有什么好事啊。”宁冲有意凑到她身侧,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要我说,画娘子该去找尊菩萨拜拜,去去这一身晦气。”
初曈扫掉裙边草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少镖头言之有理。”说完,施施然走了。
宁冲:……
这姑娘的反应,还真是每回都出人意料。
宋家祠堂位于宅子西南角,与主院之间只隔一道月洞门,里面不止摆放有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还供奉着观音大士的神龛。
一缕阳光落于莲台之上,耀得熠熠生辉。观音法相庄严,神情肃穆悲悯,仿佛可以洞穿一切世事。
初曈不信神佛,但此刻心中竟也有几分肃然。
春杏蹲在旁边,忙着整理厚厚几叠佛经。
“夫人吩咐,说少夫人既然去了,就将她往日抄的这些佛经也一道烧了,也好在阴间添些功德。”
春杏叹气:“少夫人真是命苦,你说,人明明好好的,怎么竟会突然想不开呢?”
初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道:“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吧。”
春杏摇摇头,显是不解。
少夫人贞静娴淑,虽然不幸守了望门寡,但宋家上下待她不薄。且她前不久才被圣人钦封为贞妇,从此后旁人见了更要敬上三分。有什么不得已,非要去寻死呢?
“你手中的几页佛经,不是少夫人的手笔。”初曈提醒她。
春杏低头瞧瞧,果然见有几页与其余的字迹不同。她哎呀一声:“要不是姑娘提醒,我就弄混了。”
“这些是去年夫人生辰,二公子为表孝心抄的地藏经。”见初曈很认真地盯着她手里的纸页,春杏解释:“之前他去洵阳办事,夫人牵挂时总拿出来看呢。”
初曈笑笑:“二公子至孝至信,十分难得。”
“那可不是。”春杏一面说,一面把几页字纸归在别处。
“家主是名闻昱城的大儒,操行才学一顶一的好,两位公子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哪能有差呢。”
正说着,有小厮推开祠堂门,带起一阵风,吹得素黄纸翩然欲飞。
“啊呀!”春杏赶紧拢住纸页,嗔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春杏姑娘莫怪。”那小厮赔了个不是,又堆着笑脸对初曈道:“夫人让我来请贵客,说是有要紧事。”
宋家正堂。
“少夫人死前已有身孕。”郑魁说完,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会不会是验错了?”梁斌有些尴尬地打破沉默,眼角余光扫过在场众人。
宋平川眉头紧拧,脸色难看的可怕;陈夫人显是吃了一惊,按在茶杯盖上的手微微发抖。
“绝不会有错。”郑魁笃定道,“若说有不确定之处,只在于少夫人腹中胎儿的月数。”
他验过不知多少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经验可说十分丰富。
“况且曹少夫人是圣人钦封的贞妇,若没有真凭实据,我也不敢乱讲。”
如今听见“贞妇”二字,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有些扎耳。
空气凝滞得近乎粘稠。
梁斌默默啜了口茶,目光落到初曈身上。
这姑娘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仿佛她早就知道郑魁要说什么一样。
“此事还须有个交代。”梁斌沉吟片刻,对宋平川道:“怕是要在府上多叨扰几日了。”
他话说的含蓄。曹少夫人身份特殊,此事往小里讲乃妇德有亏,往大里讲便是欺君了。
“没查清楚之前,还请梁差官不要声张此事。”陈芙面色泛白,急道。
梁斌点头:“那是自然。”
“我是府衙请来的画师,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觉察到陈芙的目光,初曈主动开口:“还请夫人放心。”
陈芙面色稍缓。
“不想家中竟闹出此等丑事……”宋平川面色难堪,重重叹了口气:“也只好先这样了。”
他平日最重名声,这个消息于他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几人无心交谈,枯坐一会后,怀着心事各自散去。
接下来数日,初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窝在书房里画画。
以工笔重彩技法画一张五尺整纸的人像,实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勾线完毕后,还要将画面一层一层反复上色、固色,俗称“三矾九染”,为的是通过多次叠加,让色彩变得沉着且富有层次感,最终达到润丽厚重的效果。
每逢等待画纸晾干,手头无事时,她就拿出从栖岚苑里搬来的书,一本一本仔细翻看。
人像画最难的不是“形”同,而是“神”似。
尤其她面对的还是个“死人”。
曹真留在书里的批注,对于她的画很有启发。
风穿过窗棂,拂动画角,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初曈抬眸,正对上画中人的眼睛。
她从没有见过曹真睁开眼睛的样子,是以画上这双眼睛完全基于她对曹真的了解与揣摩。
娴静、温雅之下,隐隐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她放下书,抬手在纸上试了试,确定画已经干透,转身取出之前做好的浆糊。
这碗浆糊是用去筋后的澄粉熬制,其中添加了花椒、明矾、白芨等辅料。用它来托画心,可让画纸色泽丰润,不仅不会发霉虫蛀,还带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初曈取出一张生宣,将纸面均匀刷上浆糊,再把它覆盖在微微湿润的画纸背面,用棕刷一点一点抹平,直至二者完全贴合。
至此,这幅人像已基本完成,余下的,便只有绷板上墙,静待画像干透了。
初曈长舒一口气。
她知道宋宅有处地方,阴凉通风,最适合放置这幅画。
栖岚苑。
“没有。”春杏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少夫人喜静,不爱出门去凑那些热闹。平日闲时就在院里看书理花,有时也抄些经书打发时间。”
梁斌摸摸下巴,心中暗道奇怪。院里的丫鬟、小厮,都称曹氏贞静淑娴。若果真如此,她腹中的孩儿又是哪里来的呢?
春杏有些不解:“梁差官,你问这些……”
“没什么。”梁斌大手一摆,含混过去:“少夫人芳华早逝,实在让人感叹。”
他随意从格架上取下几本书,见多是闺训之类,也有一两本诗集,上面有曹真留下的批注。
梁斌草草翻看几页,把书合上。
“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他指着架子上空出来的一大片地方问道。
“也是些诗集。”春杏答道:“都被初姑娘借走了,说是画画时兴许用得着呢。”
“又是她?”梁斌皱眉。
……
初曈踮起脚尖,将画纸一角粘牢在墙壁上,然后用棕刷一点一点捋平,依次固定其余边角。
上回来祠堂时,她发现这里有一间耳房,里面存放着佛经香烛等物。房间虽然不大,但避光通风,收拾的也十分干净。在此处将画上墙挣平,最合适不过。
所谓“挣平”,指的是将画纸四角固定在干燥的墙面上,以此定住画心,让画幅变得平整挺括。
初瞳退后几步站到门旁,仔细打量墙上的人像。
风从画纸与墙壁的空隙间流过,引得画上的女子裙裾微动,似乎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她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觉得比起师父,自己画的还要差上一大截。
屋外,暖阳当空,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一个醉醺醺的人影突然从斜刺里闪出来,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初曈身上,把她吓了一跳。
“二娘子。”初曈一把将人扶住。
“你是……”白素茹睁着醉眼看了好半天,才看清她是谁。
“你是从栖岚苑那边来的?”她两颊酡红,自言自语般问道。
“我……”
“我知道。”白素茹挥挥手打断她的话,险些又一个趔趄摔倒。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曹氏。活着时众星拱月……就算死了,也有人替她立碑作传。”
“二娘子醉的厉害。”初瞳稳住她的身形,“我扶你回去。”
“我清醒的很。”白素茹摇摇头:“公婆体恤她,夫君敬重她,就连芹儿,芹儿也喜欢她更多些……”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初曈一时语塞。
她听春杏提起过,白氏出身寒微,当年若不是宋予安坚持,陈夫人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即便后来生下宋芹英,白氏在家中的地位依然远不如曹少夫人。
“她是圣人钦封的贞妇,垂范世人……”由于激动,白素茹咳得脸颊通红:“可是我亲眼看见……”
“二娘子。”初曈想阻住她开口,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