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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凶案 ...

  •   “画娘子。”他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对她笑笑。

      “我不姓画。”初曈解释,顺手从桌角捏了块冷面团,在“曹真”下颌边上抹了抹,将方才不小心画坏的一笔擦干净。

      “少镖头大晚上不睡觉,翻窗来这里做什么?”

      “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宁冲抱起双臂:“茨城一别,我可一直惦记着姑娘。”

      那是半个月前。

      茨城巨贾姚芝惠嫁女。

      婚宴极尽奢华,宾客如云。

      宁冲那日也在。只不过他为的不是讨杯喜酒,而是冲着一件贺礼去的。

      十年前,抚远镖局曾经押送过一批古董珍玩。货物如约送到,对方却指称其中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是赝品,一口咬定抚远镖局见利忘义,暗中动了手脚。货物封箱完好,若非监守自盗,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半路上偷梁换柱呢?

      此事一出,抚远镖局的声望大受折损。押送这趟镖的,正是宁冲的父亲,抚远镖局的总镖头宁中则。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宁中则百口莫辩,直气得大病一场。

      如今姚芝惠风光嫁女,据传他收到的贺礼中,便有这幅当年不翼而飞的古画,被珍之重之地收在了姚小姐的闺阁里。

      宁冲对此将信将疑。他少年心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婚宴的当口,乔装改扮混进了姚家内宅。

      画没摸着,他先在廊下遇到个背着青布包袱的女画师。

      那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疑惑地眨眨眼睛:“公子何故……做如此打扮啊?”

      ……

      宁冲勉强压下火气:“托姑娘的福,我如今已是名闻茨城的采花贼了。”

      初曈:“那个,其实……”

      的确有这么桩事。

      她想起当时的情形。

      在廊下遇见的女子身材高挑,花容玉貌,一双明眸潋滟生光。

      可她明明瞧见,出尘绝丽的美人皮囊下,是一副男儿筋骨。

      一时没忍住,她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曾想话音未落,旁边突然传来声尖叫。周围女眷乱作一团,有人撞翻木桌,果碟、点心滚落满地。大家推搡着四下逃散,仿佛跑慢了就会被妖怪吞了似的。

      原来茨城近日出了个采花贼。此人神出鬼没,淫辱了不少良家女子,城中早已人心惶惶。

      这会儿内宅突然冒出个乔装改扮的男人,想必就那个采花淫贼无疑。

      闻讯赶来的官府差役很快将人团团围住,可惜那人武功高强,最后还是让他给逃脱了。

      ……

      桌上,烛火晃了晃,将窗边的人影拉的很长。

      “我不过是顺口一句。”初曈诚恳道:“并非有意打扰少镖头的……雅兴。”

      这人风流俊朗,家趁万贯,天晓得他私底下竟会有此种特殊爱好。

      宁冲几乎要被她给气笑了。

      “说到雅兴。”他咬了咬牙,近前一步,掌心用力撑住桌案:“我见那些庸脂俗粉,倒不如画娘子来的有趣。”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眸光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不过是个画师。”,初曈睁大眼睛,后退半步。

      若是将眼前这人画在纸上,必是极好看的——可惜眼下对方身上透着股明晃晃的恶意。

      初曈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

      她张了张口,又有点困惑地看向窗外。

      “少镖头还是快些走吧。”她指指窗外:“等下被人发现,就更说不清楚了。”

      宁冲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点灯火。

      亮光越聚越多,与杂乱的脚步声一道,晕开在浓浓的夜色里。

      “看来今晚不是时候。”

      宁冲直起身,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来日方长,我与姑娘改日再会。”

      初曈:“那个,其实……”

      窗扇豁然扑开,只余下潮湿的夜风。

      她咽下后半句话。

      这屋子明明有门,不懂为什么非得翻窗。

      外面的灯光越来越近,一路沿着院墙,乱糟糟地朝东园的方向涌去了。

      ……

      翌日清晨。

      宋府上下仿佛罩了层阴云。

      如果说曹少夫人投缳自戕,多多少少还有些许烈女殉节的传奇意味,那么昨晚死掉的另一人,留给大伙的便只有对府中连出人命的猜疑和惊恐了。

      初曈也十分诧异。

      昨夜宁冲走后,她好好地睡了一觉。没想到再睁开眼睛,宋家又出事了。

      东园一角,尸体已被人从水井里捞出来,抬放在旁。

      “这人是家里的马夫。”宋平川指指地上的尸体,对梁斌道:“昨晚有家仆路过此处,发现他倒在井里。”

      说罢,宋平川召来一个年轻小厮,让他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梁斌听。

      那人半夜起床小解,本不应该经过这处荒废的园子,但前半夜刚下了雨,他便想抄条近路。
      走着走着,黑暗中浮现出一道人影,看上去姿势颇为怪异。

      他想要上前看个究竟,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人头朝下栽在井里,还剩下大半截身体露在井外。

      他一下子被吓醒了,不敢怠慢,赶紧跑去叫人。大伙提灯赶来,见状七手八脚合力将人从井里抬出。

      这便是今早看见的情形了。

      此时周遭已经聚拢起不少看热闹的人,人群里渐渐响起低声议论。

      “依我说,裘勇定是吃得烂醉,晚上走路不小心摔进井里去了。”有人边说边朝王六娘看了眼。

      “啊呀。”王六娘嘴巴张成个圆圈。她吃斋信佛,生怕菩萨把这桩罪过算到她的头上。

      “醪糟是他讨去喂马的。”她提高嗓门:“保不齐是外面赌坊讨债逼得紧,他自个儿投井也说不定。”

      初曈站在角落,瞧瞧躺放的尸体,又瞥向那口水井,下意识道:“有点……太窄了。”

      梁斌神思一动,这也正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那马夫身材魁梧,与自己不相上下,而井口至多不过二尺,这才使得死者呈现出头朝下,而半截身子卡在井外的古怪姿势。

      要是不慎坠井,造成这种结果未免过于巧合;若说投井自尽,这么个魁梧男人,却选择一口如此狭窄的私井,又太不合常理。

      梁斌扭过头,发现方才说话的,是宋家请来的画师。不过,那姑娘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疑问纠缠住,而是又转向旁边草丛,不知道看什么去了。

      可能她方才那句话,只是出于画师对尺寸的直觉。

      “梁都头,”陈夫人打断他的思路。家中接连出事,她温柔端庄的脸庞上难得地现出一丝憔悴。

      “依你之见……”

      梁斌沉吟片刻:“还是等仵作来了再说吧。”

      府衙的人来得很快。

      “你怎么在这里?”郑魁看到梁斌,有些意外。两人是同乡,算是老相识。他知道梁斌在清吏司当差,如果不是出了重案,不会离开樊京。

      “这个待会再说。”梁斌揽过他的肩膀:“先去看看尸首。”

      东园一角,众人仍未散去。

      郑魁草草与宋平川夫妇打了个招呼,蹲下身开始翻验裘勇的尸体。

      尸体面色青紫,额头、肩膀上有磕碰痕迹,上身衣裳也划烂了几处。郑魁解开裘勇的前襟,在胸口按了按,随后把尸体翻过来,查看背部脊骨。

      “怎么样?”梁斌问道。

      “意外溺毙。”郑魁解释:“尸体口鼻处有细沫,按压胸口能感觉到肺里有水。”

      梁斌不死心:“那他额头上的瘀青呢?”

      “跟尸体上的划伤一样,应该是掉进井里时造成的。”郑魁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这种程度的磕碰伤,重不至死。别忘了昨日下过大雨,井水暴涨,足以没过死者的口鼻。”

      梁斌沉默片刻。郑魁是牢房班头,论验尸,在府衙算得上一绝。

      可井口实在太窄了。他想象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巧合”,能让裘勇以那种奇怪的姿势,不偏不倚地卡在井里。

      “会不会……是有人把他抛进去的?”梁斌问完,又觉得不妥。

      裘勇是马夫,生得人高马大,有把子力气。想要把他制服,塞进这么口狭窄的井里,那得是何等魁梧强壮之辈?纵观宋家上下,也没有这等人物。

      “除非……”他摸摸下巴,鬼使神差朝身侧看了一眼:“对方功夫不错,身手利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上他的眼神,宁冲几乎跳起来。

      初曈原本站在草丛里发呆,听到动静回头:“昨晚出事时,宁公子在别处。”

      她被梁斌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他当时……在赏画。”

      宁冲脸上僵硬。

      以他的性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吟诗赏画之人,这姑娘一开口,平白无故让他显得更可疑了。

      果然,梁斌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行了。”郑魁适时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

      说罢,他走到宋平川夫妇跟前:“如若方便,我去少夫人灵前瞧瞧。”

      上吊自尽属于横死,依照律例,曹氏的尸体须得由府衙的仵作勘验过后方能入殓。

      “你看着安排。”宋平川对陈芙道。

      他一介清流文人,平日从不掺和后宅之事。

      陈芙点点头,先命人带郑魁去灵堂,然后转身对众人道:“你们都听见了,昨晚之事是个意外,如若让我听见谁再乱嚼舌头,定然饶不了他。”

      她嫌恶地朝水井瞥去一眼,吩咐管家:“找两个人拿石板把水井封住,免得再触什么霉头。那个马夫……”

      话说到一半,她眼角余光瞧见白氏。

      “怎么把芹英带到这里来了?”陈芙沉下脸,低声呵斥:“也不怕吓到孩子。”

      白氏抓紧宋芹英的手,有些窘迫无措:“小孩子不懂事,看见这里人多,非要……”

      “连个孩子都管不住。”陈芙不耐烦地打断她。

      正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说是二公子宋予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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