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旧》久违嘛

2、第2章 日常

　　盛夏的白昼总是漫长又黏腻，老城区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狭窄的街巷与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晃出一圈圈昏沉的光晕。蝉鸣永不停歇，缠绕在楼宇之间，混着偶尔吹过的热风，把复读季的压抑感揉得愈发浓重。

　　江叙收拾完整间出租屋时，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狭小的一室一厅，墙面泛着陈旧的米黄色，墙角爬着浅浅的霉斑，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处处都带着被时光搁置许久的荒芜感。他把带来的课本、习题册一一码在靠窗的旧书桌上，薄厚不一的书本堆叠整齐，成了这间空荡小屋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桌角摆着沈知年方才送来的抹布，还有那瓶攥在手里许久的矿泉水。

　　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燥热。江叙低头看着干净柔软的抹布，指尖轻轻摩挲过布料边缘，心底那点软软的暖意，一遍又一遍慢慢漾开。

　　明明只是初识的邻居，不过短短两面，对方却细致地留意到他狼狈的窘境，安静递来恰到好处的帮助。不刻意讨好，不过分热情，礼貌又克制，像是夏日里一阵恰到好处的晚风，温柔，却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

　　和沈知年对视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

　　清浅温和的眉眼，干净白皙的皮肤，被汗水打湿的额前碎发，还有那双清透如泉水的眼眸，平静无波，却总能轻易攫住他全部的注意力。江叙靠着门板轻轻喘气，耳尖微微发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隔壁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在意得过分反常。

　　他从小到大性格都偏沉默内向，不擅长与人交好，习惯独来独往。
　　高考失利之后，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的指责，母亲的抱怨，两两拉扯的家庭氛围，让他一刻也不愿多待。所以他执意搬来这片老城区，选择独自复读，本意是想隔绝所有纷扰，一个人熬过这难熬的一年，心无旁骛，只为来年再战。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无边无际的孤单与枯燥。

　　刷题，背书，熬夜，日复一日，重复又麻木，在闷热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与迷茫。
　　可沈知年的出现，像一道轻轻落进来的微光，悄无声息，却稳稳落在他灰暗枯燥的十九岁夏天里。

　　江叙拧开矿泉水，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

　　他转身关好房门，拉上半扇窗帘，隔绝掉窗外刺目的烈日，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低低浅浅，反倒衬得四下愈发静谧。他拿起那块崭新的抹布，一点点擦拭落满灰尘的桌椅窗台，动作缓慢，心绪却乱糟糟的，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隔壁。

　　一墙之隔，就是沈知年。

　　同一个楼层，相邻的两间小屋，同样选择在这里复读，同样被困在这个闷热又难熬的盛夏。
　　光是想到两个人距离这么近，近到只隔一面薄薄的墙壁，近到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动静，江叙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慢上半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隐秘又羞怯的悸动。

　　他不敢深究这份情绪。

　　十九岁的年纪，敏感又怯懦，他隐约明白这份莫名的在意早已越过普通邻居的界限。
　　可前路渺茫，未来未知，复读的压力压在肩头，他自顾不暇，又怎么敢轻易触碰一份不合时宜、没有结果的心动。

　　更何况，他看不清沈知年。

　　那个人太过温和，太过疏离，待人永远保持着完美的礼貌，分寸感拿捏得分毫不差。
　　你说不清他是天性冷淡，还是只是习惯性与人保持距离。他会默默给你递来需要的东西，会不动声色给予照顾，却从不会主动靠近，不会多说半句多余的话，永远点到为止，浅尝辄止。

　　这样的人，温柔又遥远，像是天上触不可及的月色。

　　江叙摇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收回杂念。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好好学习，全力以赴复读。
　　别的心思，都该藏好，压下去，烂在心底，不能胡思乱想，更不能耽误当下。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经缓缓沉下来。

　　夕阳穿过香樟枝叶，染上温柔的橘红色，晚风渐渐褪去白日的燥热，带上一丝清爽的凉意。楼道里的温度降了不少，偶尔有晚归的住户轻轻走过，脚步声短暂响起，又很快归于平静。

　　江叙拿出习题册，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第一天的复读学习。

　　笔尖落在纸面，字迹清隽工整，可刚开始做题，注意力就频频涣散。
　　耳朵总是不自觉贴着墙壁，去聆听隔壁的动静。

　　很轻很轻的翻书声，偶尔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椅子轻微挪动的动静。
　　隔着一面墙，清晰又模糊，一点一滴，落入耳中。

　　原来沈知年也在学习。

　　两个人，两间小屋，一墙之隔，同一份埋头苦读的孤寂。
　　明明互不打扰，各自安静，却因为知晓对方就在身旁，心底那份独行的孤单，就被悄悄冲淡了大半。

　　江叙握着笔，慢慢静下心来，沉下心投入题目之中。

　　数学的大题晦涩难懂，复杂的公式与逻辑绕得人头晕，他卡住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反复演算，数次出错，烦躁感一点点涌上心头。越是算不出来，心里越是憋闷，原本平复下去的焦躁，再度翻涌。

　　他撑着下巴，盯着密密麻麻的题干，微微皱眉，整个人都陷在低落的情绪里。

　　复读的难处，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磨人。
　　基础薄弱，心态不稳，前路迷茫，每一道不会做的题，都像是在提醒他高考落败的狼狈与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敲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他家门口的地面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屋里的人。随后，是缓慢又清淡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回隔壁，房门轻合，无声无息。

　　江叙微微一怔，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犹豫了几秒，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旁边还有一颗包装干净的薄荷糖。
　　晚风从楼道窗口吹进来，掀起纸条小小的一角，安静又温柔。

　　江叙弯腰，小心翼翼捡起。

　　纸条上是清隽干净的字迹，笔画柔和，落笔清淡，和那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繁琐的安慰，只简简单单写了一行解题思路，条理清晰，点出他一直卡壳的关键步骤，简洁易懂，一针见血。

　　末尾没有署名，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是沈知年。

　　他隔着一堵墙，察觉到自己许久没有动静，大概猜到他被难题困住烦躁不安，便悄悄写了思路，安静放在门口，不留痕迹，不添麻烦，只用最沉默的方式，递来恰到好处的温柔。

　　那颗薄荷糖，清清凉凉，像是特意用来平复焦躁。

　　江叙捏着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发暖，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过，酸软又柔软。
　　少年藏在克制外表下的细心与温柔，总是这样猝不及防，轻易击溃他所有的防备与不安。

　　他拆开糖纸，将薄荷糖含进嘴里。

　　清冽的凉意瞬间漫开，压下心底所有的烦躁与郁结，头脑瞬间清醒不少。
　　晚风温柔，落日余晖洒进楼道，隔壁灯火安静亮起，薄薄的墙面隔开两个空间，却隔不开这份无声的温柔与默契。

　　江叙捏着纸条，慢慢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

　　按照纸条上的思路重新演算，原本复杂难解的题目，瞬间豁然开朗，步骤顺畅，答案清晰。
　　原本压抑烦躁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十九岁的复读盛夏很苦，很热，很迷茫，满是不确定的未来和沉甸甸的压力。
　　可因为隔壁住着一个沈知年，好像所有难熬的日子，都悄悄变得温柔起来。

　　他不知道这份安静的陪伴能维持多久，
　　也不敢去想两个人遥远又渺茫的以后。
　　只知道，此刻晚风正好，蝉鸣温柔，一墙之隔有人与他并肩同行，默默相守。
　　这份藏在细节里的偏爱，这份不敢言说的心动，会成为整个枯燥复读季里，最珍贵、最隐秘的念想。
　　只是此刻的江叙尚且不懂。
　　这份始于盛夏隔墙的温柔相遇，从来不是救赎的开端。
　　是宿命落下棋局的第一步，是漫长轮回与无尽遗憾的源头。
　　往后岁岁循环，步步皆罚，一念循旧，终生难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