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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一次正式采访 采访提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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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提纲 01
拍摄对象:南城老街街坊
拍摄主题:修鞋铺与这条街的关系
采访者:林栀夏
问题一:您认识陈建民多久了?
问题二:您平时会去修鞋铺吗?
问题三:这家修鞋铺对老街来说意味着什么?
问题四:您怎么看这次老街改造?
问题五:如果修鞋铺搬走,您会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备注:
不要急着点头。
不要替他们把话说完。
不要因为害怕尴尬,就放过真正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林栀夏到公司时,桌上多了一张拍摄申请表。
许蔓把咖啡放到她旁边,示意她看:“周导让你填的。”
林栀夏拿起来,表格上写着拍摄地点、拍摄对象、授权情况、风险说明、素材用途。每一栏都很正式,正式到她忽然有点紧张。
昨天晚上,她还坐在修鞋铺门口,把剪好的三分钟短片放给陈建民看。那时候老街的风很轻,陈建民说:“你拍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盏小灯。
可今天,这盏灯被放进表格里,变成“拍摄许可”“被摄对象同意”“后续使用范围”。
她才意识到,从“我想拍”到“我能拍”,中间隔着很多具体的、不能省略的步骤。
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时,林栀夏正在认真填写表格。
他停在她桌边,低头扫了一眼。
“今天去补街坊?”
“嗯。”林栀夏点头,“先拍早餐摊阿姨和旁边理发店老板,陈爷爷说他们都认识很多年了。”
“谁来问?”
林栀夏一顿:“我。”
周屿白看着她:“确定?”
她下意识想说“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让别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本子上写的那一句。
我也要学会开口。
于是她点头:“确定。”
周屿白把一支笔放到她桌上:“采访时不要只按提纲走。”
林栀夏接过笔:“那应该怎么做?”
“提纲是路,不是墙。”他说,“对方说到真正重要的地方,你要追问。不是逼问,是把门再推开一点。”
林栀夏低头把这句话写下来。
提纲是路,不是墙。
周屿白看见她又开始记,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无奈。
“还有,”他说,“别老用‘会不会’开头。”
林栀夏抬头:“为什么?”
“因为对方只需要回答会,或者不会。”周屿白说,“你要让他说故事,不是让他做判断题。”
林栀夏握着笔,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采访提纲里,确实写了很多“会不会”。
“那我改成什么?”
“比如不要问,‘如果修鞋铺搬走,您会不会舍不得’。”周屿白说,“问,‘您第一次找陈建民修鞋是什么时候’。人会从具体的事里说出感情。”
林栀夏怔了怔。
她发现周屿白总能把很抽象的东西落到实处。
她以前想问的是“你难不难过”“你舍不舍得”“你觉得它重不重要”。可真正能让人开口的,往往不是情绪本身,而是那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事实。
一双鞋。
一碗粥。
一次搬迁通知。
一个很多年前的早晨。
上午十点,林栀夏背着设备回到老街。
许蔓原本想陪她,被临时叫去剪辑室,只来得及把收音麦塞给她:“别怕,问错了也不会死。”
林栀夏:“……”
许蔓拍拍她肩膀:“真的。最多就是周导让你重问。”
这安慰并没有让人轻松多少。
老街白天比清晨更热闹。早餐摊还没完全收,蒸笼摞在一旁,塑料桌上沾着几滴豆浆。理发店门口晾着毛巾,风一吹,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陈建民看见她背着相机,笑着问:“今天正式拍了?”
“先采访街坊。”林栀夏说,“也想补一份正式授权,等会儿给您看。”
老人点头:“好,你慢慢弄。”
他说完,又低头修鞋,像是完全相信她。
这种相信让林栀夏心里更紧。
她先去找早餐摊的阿姨。
阿姨姓罗,大家都叫她罗姐。她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很亮,手脚麻利,一边收碗一边招呼人。林栀夏说明来意后,罗姐爽快地摆摆手:“拍呗,反正我这张脸也不值钱。”
林栀夏连忙说:“不是这样的,您如果不想露脸,我们可以只拍手或者背影。”
罗姐笑:“小姑娘还挺认真。”
相机架好后,林栀夏忽然开始紧张。
她站在镜头后,手指按着录制键,嘴唇有点发干。
罗姐倒很自然:“问吧。”
林栀夏看了眼提纲,又想起周屿白的话。
不要只按提纲走。
她深吸一口气:“您第一次认识陈爷爷,是因为什么事?”
罗姐想都没想:“因为我老公那双破皮鞋。”
林栀夏一愣。
罗姐把洗好的碗摞到一边,笑着说:“那时候我们刚来南城摆摊,穷得叮当响。我老公就一双像样的皮鞋,底都快掉了,还舍不得扔。拿去给老陈修,老陈看了半天,说这鞋不值修鞋钱。”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给修了。”罗姐说,“收了两块钱。”
林栀夏追问:“为什么只收两块?”
“他说看我们刚来,不容易。”罗姐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其实他自己那时候也没多容易。”
林栀夏看着取景框里罗姐的手。
她的手上沾着水,指节有点红,刚才还很麻利地收着碗,这会儿却停了下来。
林栀夏本能地想安静等。
可她又想起周屿白说过,如果对方说到重要的地方,要把门再推开一点。
于是她问:“您怎么知道他那时候也不容易?”
罗姐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老婆那会儿刚查出病。”她说,“天天要去医院。老陈白天修鞋,晚上去陪床。可街坊谁鞋坏了,他照修。有人着急,他还给送上门。”
林栀夏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之前不知道的。
陈桂芬不是忽然离开的。那碗粥背后,也许还有很长一段生病、照顾和告别的日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病情。
她问:“那时候这条街的人都知道吗?”
罗姐叹了口气:“老街没秘密。谁家吵架,谁家添孙子,谁家生病,隔天全知道。”
说到这里,她又笑:“烦是烦,但也好。你真有事,喊一声,大家都来。”
林栀夏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老街对陈建民来说不只是一个旧地址。
这里有知道他过去的人。
有人知道他怎样年轻过,怎样熬过妻子的病,怎样一年一年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如果这条街没了,他失去的也不只是店面。
还有一群能替他记得过去的人。
采访结束时,罗姐问:“你们拍这个,是不是因为老街要拆?”
林栀夏顿了一下:“目前是综合改造,不一定是拆。我们还在了解情况。”
罗姐哼了一声:“说法年年变,最后还不是让我们走。”
她的语气忽然有点冲。
林栀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我们会尽量真实记录。”
“真实?”罗姐看着她,“真实有什么用?拍完了,播完了,该搬还是搬。”
林栀夏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采访里被这样反问。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承诺什么。纪录片不是投诉热线,也不是解决方案。可如果她只是说“我们只是记录”,又显得太轻。
她握着收音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结果。”
罗姐看着她。
林栀夏继续说:“但我想至少把你们真正怎么想的留下来。不是只拍一条街变漂亮,也不是只拍大家舍不得,而是把这件事对你们每个人意味着什么拍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心跳很快。
因为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罗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小姑娘,说话还挺实在。”
林栀夏松了口气。
罗姐把围裙解下来:“行,那你记着,我不反对改造。我也想要干净点的下水道,想要不漏雨的棚子。可别一说改造,就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全当成碍眼的。”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她是真的记住了。
采访第二个人时,就没有这么顺利。
理发店老板姓钱,四十多岁,正在给客人剪头发。林栀夏说明来意后,他一边推电推子,一边问:“拍了能上电视吗?”
林栀夏说:“不一定,现在只是前期素材。”
“那给钱吗?”
林栀夏愣住:“目前没有采访费用。”
钱老板立刻没了兴趣:“那不拍。”
他拒绝得很干脆。
林栀夏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她想起许蔓说,问错了也不会死。
可是被拒绝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热,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
她低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转身要走时,钱老板又说:“你们这些拍东西的,今天来明天走,拍完了我们也不知道剪成什么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人拍得很惨?”
林栀夏停住脚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她回头,认真说:“您担心这个很正常。如果之后真的需要使用您的采访,我们会提前给您看授权范围。您不愿意,我们不会拍。”
钱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客人倒笑着插了一句:“老钱,你怕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钱老板推了推电推子:“你懂什么。现在网上什么话都有人说。拍个视频放出去,谁知道底下怎么骂。”
林栀夏听见“网上怎么骂”几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在公司门口听到的那句。
——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五年前的你。
还有周屿白每次提到“消费被拍摄者”时冷下来的语气。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对钱老板说:“那今天不拍您。我可以只听您说说吗?不录音,不录像。”
钱老板剪刀一顿。
“你这算采访吗?”
“算我了解情况。”林栀夏说,“您随时可以不说。”
钱老板像是觉得她有点傻,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坐那儿。”
林栀夏在理发店门口的小椅子上坐下,真的没有拿出设备,只打开小本子。
钱老板嘴上说没什么好讲,最后却讲了很多。
讲陈建民年轻时脾气也不小,修鞋修得好,但嘴上不饶人;讲陈桂芬以前常来理发店洗头,嫌他吹风机风太烫;讲老街以前下雨会积水,陈建民总拿木板搭桥让人过;也讲这次改造,很多年轻租客觉得好,老店主却不踏实。
“你知道老陈为什么最怕搬吗?”钱老板忽然问。
林栀夏抬头:“因为陈奶奶吗?”
“也不全是。”钱老板说,“他儿子想接他去新房住,他不肯。他总说店在,人就还有事做。店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林栀夏笔尖停住。
店在,人就还有事做。
这句话比任何“孤独”“怀念”都更具体。
她低头写下来,心里却慢慢沉下去。
原来修鞋铺对陈建民来说,不只是他怀念妻子的地方,也是他和这个世界还保持联系的方式。
如果店没了,他失去的不是工作那么简单。
而是每天早上开门、烧水、修鞋、和街坊说话、被人需要的全部秩序。
从理发店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林栀夏站在街口,太阳晒得她有些晕。她的采访只完成了一半,素材也不多,可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两页。
她忽然意识到,正式采访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会配合。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真心。
有时候你拿着相机走过去,对方先看见的不是你的诚意,而是风险。
而她要学会面对这种风险。
回公司后,林栀夏把素材和笔记整理成简短汇报。
周屿白在剪辑室看她的采访片段。
罗姐那段还算顺利,可看到理发店门口她被钱老板拒绝时,林栀夏不自觉低下头。
画面里,她明显慌了一下,说话也有点乱。
周屿白暂停视频,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林栀夏抿了抿唇:“我被拒绝以后太紧张了,解释得不够清楚。”
“还有呢?”
“我一开始没有先说明用途和授权,让他产生了不信任。”
“还有。”
林栀夏想了想,小声说:“我太怕他不高兴,所以差点直接走了。”
周屿白看着她。
“这才是重点。”他说,“被拒绝是正常的。你不能因为对方拒绝,就立刻把自己撤走。你要判断,他拒绝的是镜头,还是拒绝谈这件事。”
林栀夏怔了怔。
周屿白继续说:“钱老板拒绝拍摄,但后来愿意说,说明他不是没有表达欲。他只是担心被误用。你后面关掉设备,是对的。”
林栀夏抬头:“是对的吗?”
“嗯。”
她没想到会被肯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屿白把视频往后拖,听到钱老板那句“店在,人就还有事做”时,停了下来。
“这句很重要。”他说,“明天回去问陈建民。不要直接问‘店没了你会不会孤独’,问他一天怎么过,几点开店,没人来修鞋的时候做什么,儿子有没有劝他搬。”
林栀夏赶紧记下来。
周屿白看着她:“林栀夏。”
“嗯?”
“你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她愣住。
周屿白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因为你问得多好,是因为你没有在被拒绝后逃走。”
林栀夏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钉子,把她今天摇晃了一整天的心轻轻固定住。
她低声说:“其实我当时很想走。”
“想走很正常。”周屿白说,“能留下来,才是训练。”
林栀夏抬眼看他。
剪辑室的灯光很暗,屏幕上的暂停画面停在老街理发店门口。周屿白的侧脸被冷光照着,看起来依旧不近人情。
可林栀夏突然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在要求她变得无坚不摧。
他只是让她知道,害怕也可以继续。
晚上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没有立刻休息。
她把今天的素材备份,又把采访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到罗姐那句“别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全当成碍眼的”时,她停了很久。
她以前总觉得“被看见”是一件温柔的事。
可现在她发现,被看见有时候也带着防备、愤怒和不安。
不是每个人都等着被镜头照亮。
有人怕光太刺眼。
有人怕被照歪。
有人怕自己被看见以后,反而被更多人误解。
所以她不能只做一个拿着相机说“我想记录你”的人。
她还要学会让对方相信,这个镜头不会轻易背叛他。
楼下修鞋铺的灯还亮着。
林栀夏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陈建民正坐在门口修鞋。蓝色雨棚下的光很旧,照着他弯下去的背。小桌上,那只青边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白瓷碗旁边。
林栀夏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小本子,写下新的问题:
“陈爷爷,您一天里最喜欢什么时候?”
“如果没有客人,您会做什么?”
“您儿子希望您搬走吗?”
“您为什么想继续修鞋?”
“这家店还在,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写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停住。
然后轻轻划掉。
换成:
“您明天还会几点开门?”
她看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
这好像才是陈建民会回答的问题。
也是她真正该问的问题。
窗外车流声慢慢低下去。
林栀夏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她很累,肩膀酸,眼睛也涩,可心里却没有第一天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了。
她今天没有做得很好。
可她也没有逃走。
这大概就是一点点成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