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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分钟的清晨 采访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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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录 02
采访对象:陈建民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采访者:林栀夏
问题:您在这条街开店多久了?
回答:三十一年。
问题:为什么一直没搬?
回答:搬去哪儿呢?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
问题:这家店对您来说是什么?
回答:是店,也是家。
停顿。
回答:她还在的时候,这里才更像家。
林栀夏第二天早上再下楼时,陈建民已经回来了。
修鞋铺门口照旧摆着小炉子,锅盖边缘冒着白汽。蓝色雨棚上积了一夜的水,被风吹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只是这一次,木桌旁多了一张折起来的通知单。
陈建民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擦一双旧皮鞋。那张通知单压在搪瓷杯下面,白纸黑字,被热气熏得边缘微微卷起。
林栀夏一眼就看见了。
她没急着问,先照常打招呼:“陈爷爷,早。”
陈建民抬头:“来了?”
“嗯。”
“吃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陈建民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买多了,一个包子。”
林栀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会儿去公司吃就行。”
“年轻人不要总说等会儿。”老人把包子塞到她手里,“等会儿就是不吃。”
林栀夏捧着还有点烫的包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小声说:“谢谢。”
陈建民摆摆手,又低头忙自己的。
林栀夏没有立刻架相机。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把包子吃完。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她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像来采风的实习编导,倒像一个被邻居爷爷催着吃早饭的小孩。
这让她心里放松了一点。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那张通知单上。
陈建民注意到了,却没有说话。
炉子上的粥开了。
他站起来,慢慢揭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林栀夏下意识拿起相机,又停住。
“爷爷,我可以拍吗?”
“拍吧。”
她这才按下录制键。
镜头里,陈建民把两只碗并排放好。依旧先盛青边碗,再盛白瓷碗。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勺子轻轻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桂芬,吃饭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喊屋里的人出来吃早饭。
林栀夏隔着镜头看着那只青边碗。
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时会没那么难受。可事实并不是。难过不会因为熟悉就变轻,只是从第一次的刺痛,变成更深一点的沉默。
她把镜头移向陈建民的手。
老人手背上有很明显的青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双手修过很多鞋,也端过很多年的粥。
林栀夏忽然想:人的一生,有时候也许就藏在一双手里。
拍完盛粥,她没有急着提问。
陈建民坐下来喝粥,她就把相机关掉,安静等着。
等老人喝了几口,她才轻声问:“陈爷爷,您昨天去街道办,是因为老街改造的事吗?”
陈建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他们说,这片要重新规划。”老人看着门口的街道,“有些铺子要修,有些要搬。说是好事,环境好了,年轻人愿意来。”
林栀夏看着他:“那您的店呢?”
“还不知道。”陈建民笑了一下,“他们说可以申请保留,也可以补贴搬迁。话说得都好听。”
那笑里没什么喜意。
林栀夏低头看了眼小本子,那里写着周屿白让她补充的几个问题。她本来应该问改造时间、商铺情况、街坊态度,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您想搬吗?”
问完,她自己先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好问题。
太直接。
太替他总结。
她正想补一句“或者我换个问法”,陈建民却开口了。
“不想。”
他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这个答案早就在心里放了很久。
“我在这儿三十一年了。”陈建民说,“这条街哪块砖松了,哪棵树夏天招虫子,哪家早饭摊的豆浆掺水,我都知道。换个地方,我不认得。”
林栀夏没有插话。
陈建民慢慢喝了一口粥,又说:“她也不认得。”
林栀夏鼻尖轻轻酸了一下。
她明白这个“她”是谁。
陈桂芬已经离开三年了。按理说,人搬到哪里,逝去的人都不会真的跟着走。可对陈建民来说,她还留在这条街上,留在这只青边碗里,留在炉子旁边的木桌和门口的旧板凳里。
如果修鞋铺没了,那些“她还在”的证据,好像也会被一起拆掉。
林栀夏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他不是不肯搬店,他是不知道怎么搬走想念。”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又轻轻划掉了一半。
太像结论了。
她想起周屿白的话。
不要急着替他总结。
于是她重新写:
“搬迁问题与亡妻记忆有关。需继续观察具体物件:碗、炉子、门口位置、旧收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和专业之间,不是非此即彼。
她可以被打动。
但她要把打动拆开,拆成镜头、声音、动作、时间和物件。
这样,那份情绪才不会只停留在她自己的眼泪里。
上午九点,林栀夏带着素材去了公司。
她到工位时,周屿白已经在会议室里。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和制片人说话的声音。
“平台要的是更强烈的人物命运感。”制片人说,“你这个《普通人的一生》太温了。温当然好,但温不等于能播。”
周屿白声音很平:“第一期不要做成苦情故事。”
“我没说要苦情。可你总得有抓手吧?观众为什么点进来?为什么看完?为什么转发?”
“因为人本身值得看。”
里面安静了一下。
制片人笑了一声:“屿白,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五年前的你。”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声音。
林栀夏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那一瞬间忘了走开。
五年前的周屿白?
那是什么样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许蔓从茶水间出来,拍了拍她的肩:“站这儿干吗呢?”
林栀夏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许蔓看了眼会议室,压低声音:“又吵平台方向呢?”
林栀夏没回答。
许蔓也没追问,只把一盒牛奶递给她:“给你,早上顺手买的。”
“谢谢。”
“你那修鞋铺素材怎么样?”
“我早上又拍了一点,还问到老街改造。”
许蔓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有主线了。”
“算有吗?”
“算。”许蔓拉开椅子坐下,“一碗给亡妻的粥,是情绪入口;老街改造,是现实压力;老人要不要搬,是人物选择。你这个题材比单纯怀念亡妻更有支撑。”
林栀夏认真听着。
许蔓看她一眼:“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这种选题不好做。太克制了没人看,太煽情了又俗。周导肯不肯推,还不一定。”
林栀夏点头:“我知道。”
可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像手心里捧着一颗刚刚冒芽的种子,明知道它很脆弱,却还是忍不住希望它能活。
十点半,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脸色看不出情绪。
林栀夏站起来:“周导,我早上补拍了素材,也问到了老街改造的事。”
周屿白看她一眼:“剪三分钟。”
林栀夏愣住:“现在吗?”
“下班前给我。”
他说完就走进剪辑室。
林栀夏站在原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三分钟。
这两个字比让她写采访提纲还可怕。
素材可以是散的,笔记可以是乱的,采风可以说只是尝试。可剪成三分钟短片,就意味着她必须做取舍,必须决定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必须让别人看懂她看见了什么。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素材库。
昨天和今天的画面加起来其实不多。炉火,蓝色雨棚,青边碗,老人盛粥,空着的小凳子,通知单,旧收据,鞋底,手部动作,几段不算完整的对话。
她先把所有素材粗剪进时间线。
一共十二分钟。
她盯着屏幕,觉得每一段都舍不得删。
陈建民说青边碗像春天,她想留。
他说“她不回来也得煮”,她想留。
他说“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她也想留。
可是三分钟装不下这么多。
林栀夏第一次意识到,剪辑不是把好东西都放进去,而是承认有些好东西必须被放下。
这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她剪到中午,时间线还停在七分钟。
许蔓路过,看了眼屏幕:“还这么长?”
林栀夏有些沮丧:“我删不动。”
“给我看看。”
许蔓弯腰看了一遍,直接指出来:“这里重复了,删。这里画面好看但信息没推进,删。这里老人说得很动人,但是前后没铺垫,先删。”
林栀夏看着她按下删除键,心疼得像被剪掉的是自己的东西。
许蔓看出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小林,素材不是收藏品。”
林栀夏低声说:“可我觉得这些都很珍贵。”
“珍贵不等于都要放进片子里。”许蔓说,“你现在要让观众在三分钟里记住这个人,不是把你舍不得的都塞给观众。”
林栀夏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再剪。”
下午两点,她把片子压到四分二十秒。
下午三点半,三分四十五秒。
下午四点,她终于剪到三分零八秒。
还差八秒。
她盯着时间线,觉得那八秒像八块骨头。
最后,她删掉了一段自己很喜欢的空镜:阳光落在青边碗上,热气慢慢散开。
删完以后,片子正好三分钟。
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完成了一场没有声音的战斗。
短片开头,是老街清晨。
没有配乐,只有环境声。
早餐摊支炉子的声音,自行车铃声,远处车流声,然后镜头落到修鞋铺门口的小炉子上。
白汽升起来。
陈建民的手出现,把青边碗放到桌上。
他说:“桂芬,吃饭了。”
接着是一段很短的采访。
“这碗用了很多年了?”
“刚结婚的时候买的。她说边上有青色,像春天。”
画面切到通知单。
风吹动纸角。
“街道说要改造。”陈建民说,“好事。可好事也不一定都让人高兴。”
最后一个镜头,林栀夏留给了那张空着的小板凳。
陈建民没有出镜,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
画面停顿两秒。
黑场。
没有字幕总结,也没有煽情音乐。
林栀夏把文件导出,发给周屿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手心全是汗。
五点二十,周屿白让她去小会议室。
林栀夏拿着电脑进去时,许蔓也在,制片人秦然也在。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心里顿时一紧。
周屿白坐在最里面,抬眼看她:“放吧。”
林栀夏把电脑连上投影。
会议室灯光暗下来。
三分钟的清晨出现在白幕上。
她坐在角落里,不敢看屏幕,只敢看桌沿。可是声音她避不开。她听见炉火声,听见勺子碰瓷碗,听见陈建民说“桂芬,吃饭了”。
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想捂住耳朵。
不是因为害怕别人不喜欢。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她按下播放键开始,陈建民的一部分生活,就被放到了其他人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到责任。
短片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然先开口:“挺细腻的。”
林栀夏心刚落一点,又听见她说:“但作为节目选题,还是弱。老人、亡妻、老街改造,这些元素都有,可冲突不够强。”
许蔓皱了皱眉:“我觉得可以继续挖。”
秦然看向周屿白:“你觉得呢?”
周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片子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陈建民盛粥的镜头。
“可以做。”他说。
林栀夏猛地抬起头。
秦然挑眉:“你确定?第一期?”
“不是第一期。”周屿白说,“先作为短片支线跟拍。等素材够了,再决定能不能扩。”
秦然想了想:“行。但我要提醒你,平台不会为一碗粥买单。”
周屿白语气很淡:“那就拍到它不只是一碗粥。”
林栀夏坐在那里,心跳慢慢快起来。
她知道这还不是成功。
甚至连正式选题都不算。
可她的片子没有被否定。
陈建民的那碗粥,也没有被轻轻放过去。
秦然走后,许蔓对她比了个口型:不错。
林栀夏弯了弯眼睛。
周屿白关掉投影,会议室重新亮起来。他看向林栀夏:“你自己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栀夏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批评,没想到他把问题抛回给她。
她低头想了想,说:“信息还不够。我拍到了粥和老街改造,但没有拍到陈爷爷和这条街更具体的关系。还有……我剪的时候还是舍不得删,有些地方节奏不够干净。”
周屿白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林栀夏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点,“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把他的生活剪出来以后,别人只看见感动,看不见他这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蔓看了她一眼。
周屿白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能意识到这一点,比你剪出这三分钟更重要。”
林栀夏抬头。
“接下来继续拍。”周屿白说,“但记住,你不是去证明他可怜,也不是去证明他深情。你要拍的是他怎么生活。”
林栀夏点头:“我明白。”
“明天开始,补拍街坊。早餐摊,理发店,老顾客。问他们怎么认识陈建民,修鞋铺在这条街上意味着什么。”
“好。”
“还有。”周屿白合上电脑,“你不能总躲在镜头后面。”
林栀夏怔住。
周屿白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很清楚:“你要学会提出问题,学会被拒绝,也学会承受别人不喜欢你的问题。纪录片不是站在远处心疼别人。”
林栀夏慢慢握紧手里的笔。
这句话并不温柔。
可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擅长的是观察。可真正要完成一部片子,光观察不够。她需要走过去,需要开口,需要承担对方可能沉默、拒绝、不耐烦,甚至反问她“你凭什么拍我”。
她以前总是害怕打扰别人。
可是如果永远不打扰,她就只能远远看着。
被看见这件事,原来也需要勇气。
晚上,林栀夏回到老街时,陈建民正在收摊。
他看见她,问:“今天很忙?”
“嗯。”林栀夏走过去,“我把早上的素材剪了一版。”
陈建民笑了笑:“我这种老头子,有什么好剪的。”
“有的。”林栀夏说。
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建民抬头看她。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您想看吗?”
老人愣了一下。
“我可以看?”
“当然可以。”林栀夏认真说,“这是您的生活,您应该先看。”
她把电脑放在修鞋铺的小木桌上,点开视频。
街边人来人往,电动车声、说话声、摊贩叫卖声不断经过。可陈建民看得很安静。
他看见自己把青边碗放到桌上。
看见白汽升起。
听见自己喊:“桂芬,吃饭了。”
他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林栀夏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抠着电脑边缘。她突然比在会议室里更紧张。
因为周屿白不喜欢,最多说明她不够专业。
可如果陈建民不喜欢,那就说明她真的做错了。
三分钟结束。
陈建民很久没有说话。
林栀夏喉咙有点干:“爷爷,如果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可以删掉。或者这个片子不继续拍也可以。”
陈建民摇摇头。
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过了很久,低声说:“我都快忘了,我每天是这样喊她的。”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震。
老人抬手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人老了,记性差。可你这一拍,我听见了。”
林栀夏忽然说不出话。
陈建民看向她:“姑娘,你拍吧。”
夜风从老街口吹过来,蓝色雨棚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别把我拍得太可怜。”老人说,“我有时候也挺高兴的。”
林栀夏眼睛有些热,却笑了。
“好。”她说,“我会记住。”
陈建民想了想,又补充:“也别把桂芬拍得像只会让人哭。她脾气不好,年轻时候爱骂我,买菜还总和人讲价。”
林栀夏笑出了声。
“这个也可以拍吗?”
“可以啊。”陈建民把青边碗拿起来,轻轻擦了擦,“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林栀夏忽然明白了周屿白说的那句话。
不要拍他可怜。
要拍他怎么生活。
也不要把逝去的人拍成一个模糊的符号。
她曾经存在过,有名字,有脾气,有喜欢的白粥,有挑剔的习惯,有和人讲价时不肯让步的样子。
这才是一个人。
不是被怀念时才有意义。
而是因为真实活过,所以值得被记住。
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坐在桌前,打开小本子。
她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一次剪出三分钟。
第一次给被拍摄者看。
第一次明白,拍摄不是把别人变成故事,而是把故事还给别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也要学会开口。”
窗外的高架桥依旧车流不断。
楼下修鞋铺的灯慢慢熄了。
林栀夏合上本子,忽然觉得,南城好像没有第一天那么陌生了。
她还没有真正拿稳镜头。
但至少今天,她没有躲在很远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