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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门关前走一遭 茶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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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的窗户朝西。每天下午这个点,太阳正好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疏桐端着水杯站在窗前,被那道光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开。
十年前的这个月份,澄江三中门口,天也是这个颜色,灰蓝里混着一层黄,路灯刚亮,亮度不一,在香樟树底下明明灭灭。
十四岁的林疏桐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书包带子挂在左肩上,右肩往下塌,数学书和英语练习册塞得太满,拉链没拉好,书角从缝里戳出来。她绕过地上的水坑,往公交站方向走。
有人在校门外的香樟树下等她。
不是她妈。也不是姑妈。是个女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把没打开的折叠伞。女人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林疏桐有点警觉,更多的是意外。
“你是林疏桐吧?你姑妈让我来接你。”
林疏桐站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她,怎么都不肯往前。
姑妈早上出门前确实说过“到了叫你”,但说的是到了外婆家。外婆家在乡下,要坐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她妈不可能让别人来接。她把书包带子攥了一下。
“我妈呢?”
“你妈在车上等你,走吧。”女人已经转身了。
林疏桐没有动。她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脚钉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僵住了。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小孩居然不走。
不论是谁带她的时候,都叮嘱过不要和陌生人走,这点警惕心她还是有的,但没想到真的有一天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妈电话多少?”林疏桐问。
女人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还是演的,这次不是。
有人从背后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那个女人。是从后面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动作很快,一只手夹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林疏桐被抱得肉疼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书包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掉在水坑里,数学书的封面溅上泥水。
她踢了两脚,踢到那个男人的腿,闷闷的,对面的动作更快了。车门打开,她被塞进后排,那个女人已经坐进去了,把她按在座椅上。
车门砰地关上。外面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忽明忽暗,这里早就没人了。
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前排坐着司机,副驾空着。按着她肩膀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扣在座位上,力道不算狠,但没有松过。
林疏桐没有哭。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吓到一定程度,哭的开关像被掐掉了一样。
她盯着前排座椅后背的防踢垫,上面有一块污渍,像一个模糊的人脸。她盯着那块污渍,不敢转脸看那个女人,也不敢看窗外,因为窗外是全黑的。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车开了很久。
中间那个女人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接到了……对,就他说的那个……他知道,今天送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她对前排司机说了一句“他们那边怎么说”,司机只回了三个字:“等着吧。”
林疏桐把这句几句话记在心里最深处,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话,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她自己都没想到可以把这几句话记那么久。
澄江三中前几天刚召开过此类宣传,此刻林疏桐无比懊悔自己刚刚的决定,就那么站着不动,等着对面来逮自己。
身上隐隐作痛,林疏桐想去揉,又怕激怒对方,她怕对面一生气,现在就能要了她的命。
林疏桐不知道这些人要拿她做什么,她所知晓的也就那么几个——被打断双腿上街乞食,或者更残酷。
她只知道自己书包掉了,数学书的封面溅了泥水,明天交不了作业,老师会罚她站。想到这,她突然有点安心了,万一她真的能回去,就算是把课文抄一百遍,她也愿意。
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了。女人松开她的肩膀,下车去洗手间。车上只剩下她和前排司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寸头,脖子很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有一道旧伤疤。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疏桐也在后视镜里看见他。那个对视大概两秒。男人没有说话,移开了视线,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一下,让冷风不对着她吹。林疏桐眨了眨眼睛,酸得她几乎要哭出来,刚才居然没有感觉。
女人回来了,带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塞在她手里。“吃。”林疏桐没有打开。她把矿泉水放在座位上,饼干搁在腿上。
她妈教过她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她知道现在这个原则已经没什么用了——她已经被陌生人带走了,上不上车都上了,吃不吃东西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这个没用的原则是她身上仅剩的东西。她握着那瓶矿泉水,用尽全身力气也拧不开,手臂彻底软了。
车继续开。窗外全黑。她后来睡着了。不是安心地睡,是身体耗到了极限——那天上了六节课,下午跑了四百米接力,被塞进车之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靠着车窗醒醒睡睡,每次睁眼都是黑的,每次黑里都没有路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下来。没有进车库,直接停在了一栋房子的门前。车门打开,外面终于有光了,冷白色的,从门口铺到台阶下。女人把她从车里拽出来,手里还拎着那瓶她没喝过的水。
林疏桐知道自己要死了,怎么死还不知道,没有痛苦是最好,她用牙把瓶子拧开,想喝最后一口水。
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出头,很瘦,头发扎成低马尾,穿深色针织开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平,像一堵刚砌好的墙,还没干,已经在挡风了。
“秦小姐,就是她。”拽她的女人松了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林疏桐踉跄了一下,站在门廊的灯光里。她的校服裤子上沾着泥水,膝盖处磨得发白,手背上有创可贴撕掉之后留下的胶印。
她抬头看着门口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她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哭没哭。
秦瑾桓看了她一眼。从脸看到膝盖,再回到脸上。她没有蹲下来,没有弯腰跟她平视。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先进来。”
林疏桐跨过那道门槛。
玄关里很干净。地垫是灰蓝色的,鞋柜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海。空气里有很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木质家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是残留在窗帘和沙发罩里的那种旧烟味,被紧急通风之后还在。
客厅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放了一盘洗好切好的水果,餐桌上的文件被摞成一叠推到桌角。这个房间像一个被紧急整理过的现场。
秦瑾桓从她身后绕过去,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吊牌还在,她用力扯了一下才扯掉,放在地垫边上。
“客厅桌上有吃的。饿了自己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压在“吃的”两个字上的尾音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声带某个角落没撑住。但她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留给林疏桐一个背影。
林疏桐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想问纸在哪里,又没敢开口,只好将就着用校服袖子。
“餐桌上有纸。”
林疏桐站在玄关的地垫上,不知道该换鞋还是不该换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鞋底还沾着加油站的沙砾,鞋面上溅了几个泥点。
她又看了看那双新拖鞋,灰色的,毛绒绒的,和她姑妈家冬天穿的完全不一样。她弯腰把球鞋脱了,摆正,放在鞋柜最下层那一格。然后把脚伸进拖鞋里。太大了,她的脚跟后面空出一截。
秦瑾桓已经走进了客厅深处。她没有回头看过林疏桐一眼。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放下。
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林疏桐远远地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忘了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貌似不用死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林疏桐拿纸的时候往里面窥探了一眼。书桌上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纸上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书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塞满了东西,有一件叠好的男式外套搁在最上面,袖子耷拉在箱沿外。
林疏桐把目光收回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坐得很浅,只占了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后背没有靠靠背。
茶几上那盘水果洗得很干净,皮上还挂着水珠。她拿了几颗蓝莓塞进嘴里,很甜。
秦瑾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林疏桐面前的茶几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
“你今晚睡二楼。楼梯上去右手第一间。”
说完这句话她就回书房了。门在她身后,被关死了。
林疏桐坐在客厅里。整栋房子突然安静下来。她听到了书房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间隔均匀。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铺了一条窄窄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停一下,像是在试探每一级台阶的承重能力。
二楼走廊有三扇门。右手第一间开着,灯已经亮了。房间不大,比她姑妈家那个小房间要大,但干净得多。床单是新的,灰蓝色,叠得没有一丝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已经插在插座上,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不是她熟悉的街景,这里没有楼下卖烧烤的小推车,没有邻居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只有一排不认识的路灯和远处几栋亮着窗户的高楼。
她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床尾。没有换睡衣,因为她没有睡衣。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床垫很软,软得腰疼。
姑妈家的床板硬得硌骨头,她习惯了睡在硬地方。太软了反而让她觉得自己会陷进去,会出不来。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她屡次想去卫生间,都被自己克制住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入睡,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
再睁眼,林疏桐已经憋得受不了了,整个人像快炸了一样难受。
四周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耳朵里的血液流动声。她听到楼下有声音。一个女声,压得很低。
林疏桐光着脚下床,走到门边。走廊是黑的,楼梯口有一小片从楼下渗上来的光。她沿着墙根慢慢走过去,在楼梯拐角处趴着腰听。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书房的一角,秦瑾桓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握着手机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按在额角。她的背是弯的,肩膀往下塌,整个人缩成一团,和在玄关处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然后秦瑾桓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最低的一句,不像指令,像自言自语。
“他的那些事,她知不知道。”
林疏桐弯腰站在楼梯拐角,尿意都变小了。她听不懂“档案”和“留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不要让她再被接到”。她光着脚站在那里,脚底冰凉,她慢慢站直了身子,快步往回走。
她没见过那样的卫生间,它比自己刚刚睡的房间都要大,林疏桐第一时间是懵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已经产生出下楼的想法。
回到房间后,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天花板上,很暗,但够她看清房间的轮廓。
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后来她一直在等——等那个女人上楼来把她赶走,或者等天亮之后有人来接她,把她送回姑妈家,或者送去别的什么地方。没有人来。
天亮的时候灯还亮着。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灯光稀释了。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像是重生了。她还活着,没有穿越,没有去世,腿也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不用上学,不用被同学耻笑。
林疏桐穿上鞋,整理好后便走下楼,外套穿不穿都不合适。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闻到了米香味。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旁边放了一碟咸菜。粥还是热的,筷子已经摆好了,斜搁在筷架上。厨房的水槽里有个刚洗过的锅,还在滴水。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林疏桐不确定这是不是给她吃的,昨晚的果盘已经不在了。她实在太饿,也不管那么多,大胆吃了起来。
那碟咸菜很好吃,在往后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找到过比那天更舒服的一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