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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阙计划 听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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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便签在鞋柜上贴了整整两天,秦瑾桓没有动它。
林疏桐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到它还在那里,晚上回来时也还在那里。没有撕走,也没有在上面添任何一个字。
她不确定秦瑾桓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当没看到。也有可能秦瑾桓压根没回来。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秦瑾桓了,每次先回到家的都是她,洗漱完就跑到二楼睡觉了,对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起床后,屋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人。
这两天里她们没有聊过那场家宴,没有聊过车里那些话,也没有聊过“云阙启动会”到底是什么。
秦瑾桓只是在家宴第二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很简短:“周一上午十点,顶层大会议室,旁听。”
林疏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她含着牙刷靠在洗手台边上看了这条消息的时候眼睛还没有聚焦,然后随便打了个字,表示自己看到了。
现在她站在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脸,妆比平时仔细,口红比平时深一个色号,手里攥着笔记本,指甲在封皮上掐出一个小月牙。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是来早了。
电梯往上走。她想起了家宴那晚秦瑾桓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对自己的那番别有用意的“说教”,把它当承诺,太重了;把它当借口,又太轻了。她只能先把它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不去翻它。
今天她是来旁听的,不是来质问的。工作是工作。
电梯门开。顶层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林疏桐整理了下着装,深吸一口气,攥紧笔记本,朝着那扇门走去。
没说是啥会,也没说是谁主持的。林疏桐倒是有点希望是秦瑾桓,换成其他人的话肯定会在会上被一顿阴阳怪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的速度比林疏桐预想的快。
秦瑾桓说完“开始吧”之后,所有人同时收了声。林疏桐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攥着笔。
林疏桐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东张西望,都安分守己地坐着——除了她自己。
“咳咳…”林疏桐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害群之马,羞愧得不敢抬头,即便是秦瑾桓也不敢太过放肆。
在家里,秦瑾桓是那个在沙发上睡着、文件散一地的人,是那个在鞋柜上贴便签的人,是那个被她质问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但在这里,在这个会议室里,她刚说了三个字,整个房间的节奏就变了。
林疏桐说不清这种变化具体是什么,不是怕她,是认她。认她是那个最后拍板的人,那个可以随时打断你的人,那个你汇报之前会在心里先过一遍“她可能会问什么”的人。
林疏桐看着秦瑾桓翻开议程表的侧脸,安心了不少 。当时她以为那是冷漠,后来她以为那是克制,现在她不确定了。
冯劲松在汇报桩基方案。他的语速很快,每句话都带着一种“这些你们应该都懂”的默认,时不时翻一页图纸,用笔在某个数字上敲两下。
林疏桐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只听出来是在讲地基、荷载和工期。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又画了个小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秦瑾桓。
秦瑾桓在听。不是那种边听边翻手机或低头看文件的听,是真的在听,和自己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冯劲松脸上,一动不动,右手手指搭在笔杆上,笔尾轻轻压着一张白纸。她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那个数据,和上一版差了百分之三。什么原因?”
冯劲松解释了一串。林疏桐没听懂那些术语,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秦瑾桓问完之后没有立刻放过他。冯劲松说完之后,秦瑾桓又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直到冯劲松后知后觉地加了一句:“下周出补充报告。”
林疏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秦瑾桓的表情。精准的、不拖泥带水的审视,不是针对冯劲松这个人,是针对他身上背的那件事。
这个秦瑾桓不会回避问题,不会把话吞回去。她会追问,会让对方补上漏洞,会用两秒的沉默逼出别人一句承诺。
但她在家里完全不是这样的。林疏桐想到家宴那晚车里那个沉默的秦瑾桓,手攥着方向盘,半天才憋出来句话。
冯劲松翻到下一页。投影幕上切了一张新图。
不是数据表格,不是施工节点图。是一张效果图。
林疏桐之前看过云阙的概念图。新闻报道里放过一张很模糊的远景,她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太在意。
但眼前这张不一样。这是高清渲染图,整栋建筑从澄江天际线里拔起来,旁边的楼群全部被压成了比例尺上的陪衬。
云阙不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写字楼。它的主体是两座塔楼,一高一低,中间偏上的位置由一条空中连廊接在一起,连廊是透明的,从效果图上看像一条悬在百米高空的水晶桥。
裙楼从地面往上逐渐收窄,外立面不是传统的玻璃幕墙,是一种介于银色和浅灰之间的金属质感材料,线条极简,所有转角都是弧形的,没有一条直角边。顶部是开放式观景平台,平台边缘往外挑出十几米,视觉效果上像是悬浮在空中的。
林疏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冯劲松没有多讲效果图,他只是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片刻,像是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欣赏的时间,他把目光投向秦瑾桓,腰板又直了起来。
陆副总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还是这个角度最好”。沈若微没有评价,但她转头看了秦瑾桓一眼。
秦瑾桓在看效果图,表情和刚才听汇报的时候没有区别,但林疏桐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一下。极细微的,像是在心里某个账簿上打了个勾。
冯劲松继续翻页,进行了系统的讲解,林疏桐听得有些懵,不过后面的白话文很好懂。
云阙总投资额是一个林疏桐需要数两遍零的数字。建成后将是澄江最高建筑,也是整个半岛城市群里第一座超过六百米的超高层。
冯劲松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全球超高层建筑的排行对比图。云阙一旦建成,将进入全球已建成超高层的前十五名。
不是国内前十五,是全球。在它前面的那些名字林疏桐都在新闻里听过——有的在迪拜,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上海。澄江不在那个名单上。澄江从来没有上过那个名单。
这些东西虽然和她关系不太大,但就是有种自豪感,这种自豪感林疏桐是从来没有用语音表露出来的,她怕被骂。
她想起刚进曜宸时看到的企业愿景——“让城市生长”。当时觉得是一句口号,挂在官网首页上谁都会说。
现在她看着这张效果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瑾桓说的“生长”,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在把这座城市往外撑。一栋楼改变一条天际线,一条天际线改变一座城市在全球地图上的位置。
沈若微在后面做背景补充的时候提了几句云阙对曜宸的意义,语气很平。曜宸过去十年以住宅和商业综合体为主,在全国排进前十,但从来没有进入过超高层领域。
如果云阙建成,曜宸将从"区域头部开发商"变成"国际超高层俱乐部成员"。那个俱乐部里都是全球顶级的开发商,背后是主权基金,百年财团。曜宸是唯一一家没有国资背景,没有外资靠山的民营企业。
会议继续。市场部汇报完之后是沈若微通报媒体对接的事。沈若微讲话的时候,秦瑾桓没有打断过一次。
沈若微已经把秦瑾桓可能会问的东西提前堵上了。她做董秘二十年,太了这个人了,在某些方面上比林疏桐都要了解。
林疏桐抬头看了秦瑾桓一眼,她正在翻着手里的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周卉代表战略规划部做了个简短的汇报。周卉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偏轻,存在感被前面几个部门稀释了不少,也是林疏桐画小人画得最好的部分。
她讲完之后,陆副总提了一个问题,周卉答了。秦瑾桓还是那副面瘫脸。林疏桐看着自己的直属上司站在那里,有点想笑,现在周卉的处境和自己蛮像。
会议结束的时候秦瑾桓说了句“各部门把修改节点周三前报上来”,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林疏桐低头合笔记本的时候,听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旁听那个就是你们部门新来的?”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他的同伴跟着说了一句什么,林疏桐只抓到后半句:“坐哪儿都一样,反正都是来听故事的。”
她的确听得心潮澎湃。
林疏桐没有抬头,不想追究到底是谁。她把笔记本放进文件夹,站起来,腿有点僵。她跟着人群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走反了,掉头走回来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挡了一下,对方说“不好意思”,她已经忘了人家在不好意思什么。来听故事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没有生气,她今天确实是来听故事的。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站起来汇报的资格,她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会议纪要里。她一人就是一个气氛组。
但问题是:这个旁听席她要坐多久?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若微正好从另一边过来。两个人在电梯门口站了片刻。
沈若微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文件夹,说:“回去先给你直属上司看,不用直接发全员。”林疏桐说知道了。沈若微点点头,电梯来了,她先走进去。
林疏桐没有上同一班。她说“我等下一趟”。但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林疏桐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只是在这样密闭空间里和这样的人一起,自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做错事,做了错事帽子就扣得更严了。沈若微倒像是曲解了,在电梯门关上前对着林疏桐挑了挑眉,像是挑衅。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来程太在家宴那晚削苹果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说苦的人,最需要有人问一声你还好吗。”
她当时觉得程太在暗示她应该去问秦瑾桓。但现在她站在秦瑾桓的公司里,站在她掌控的顶层会议室外,忽然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所有人都觉得她好,因为她是秦瑾桓的人。因为裙带关系,觉得她什么都不缺。
没人觉得一个关系户在曜宸也会被卡审批,也会在茶水间被人当着面笑,也会在会议室外被人叫“听故事的”。她好得很,好到连抱怨的资格都被默认没收了。
林疏桐按了下行键,进了下一班电梯。到二十七层,她在工位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键盘敲了一会儿,她把周卉要的那份纪要写完了。然后她停了手,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思绪被拉到刚认识秦瑾桓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被秦瑾桓带去一个饭局,她不认识任何人,不敢动筷子,不敢说话。
秦瑾桓全程没有特别照顾她,只是在她夹菜掉了的时候,把她掉的菜夹到自己的碟子里,然后说“这道菜凉了,让厨房热一下”。
没有人再看向林疏桐。当时她觉得秦瑾桓是魔术师,能把难堪变没。现在她知道,难堪没有变没,只是被秦瑾桓夹走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曜宸的员工,不是秦瑾桓带出去的小孩。她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夹走她的难堪。她得学会自己把难堪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让下一句“听故事的”没说出口就被咽回去。
到二十七层,她在工位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开始整理会议纪要。旁边工位的同事从对面探过头来:"怎么样,第一次去顶层开会什么感觉?"
“还行。""
“没出岔子吧?"
“没有。"
同事比了个拇指,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林疏桐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窗外的暮色让她想起另一扇窗,另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