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转正被卡 令林疏桐 ...
-
令林疏桐意外的是 ,转正审批被卡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哪里没有表现好。思索了半天也没发现问题所在。
自己只不过是回家之后就没有搭理秦瑾桓而已,她也不主动开口,两人就在那干坐着耗时间。
林疏桐坐不住了就想回房间睡觉,没想到那个秦瑾桓那么记仇,明明昨天还是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气死我了!”
林疏桐盯着OA系统里的流程节点,盯了大概有两分钟。屏幕上的字没有变,审批状态那一栏还是“待办”,卡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名下。她往上翻了两级才找到那个名字——人力资源部主任,周秉成。
她对周秉成有一点印象,之前聚餐遇到过两次 ,但也没有得罪过他。而且她的材料从来没经过周秉成的手,总不能要她亲自夹菜吧?
“小林,咖啡。”同事小孙把一个纸杯放在她桌上,杯壁上印着楼下那家连锁咖啡店的logo,“反正也要买,顺路。”
“谢谢。”林疏桐连忙挤出一个微笑。
“多少钱我扫给你。”
“不用啦,顺路~”听着阴阳怪气的。
林疏桐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嗓子发齁。她确实喜欢喝甜的,但这未免加得太多了,都快赶上她一周的糖量了。
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把那股甜腻咽下去,觉得自己也挺没意思的——人家给你带咖啡,你还在心里抱怨。
林疏桐看了眼杯子上的字贴,也不贵随后转了过去,就算贵她也不会不转的,她可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
OA系统自动登出了。她重新输入密码,第三次点进那个流程页面。还是一样。
她入职快满一年。按时转正是程序上的事,不是考核上的事,至少对别人来说是。
直属上司上个月就签了字,部门负责人的意见写得很漂亮,说她“工作态度端正,专业能力扎实,能独立承担模块工作”。
她把那两行评语背下来了。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那是她一年里拿到的最像人话的东西。
但程序走到人力资源部就被搁置了,卡在一个叫周秉成的人手里,没有理由,没有退回意见,就是搁置,搁很久了。
林疏桐把页面关掉。她知道不是程序问题。周秉成她见过两次,都是在部门聚餐上,四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说的话听起来甚至有些尴尬,但有些人就是爱听,他给比他级别高的人敬酒,对她只点了个头。
他不卡别人的转正。他卡她的,因为他要确认一件事——林疏桐背后,到底是谁。
这就是曜宸的规矩。没人会直接问你“谁是你背后的人”,但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问。
你的审批被卡了,不是因为你不合格,是因为有人不确定该不该替你放行;有人觉得你可能不需要转正,因为你有退路;有人想看看你会不会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
林疏桐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头像——纯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她发的:“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有活动,你要不要带一份回去。”秦瑾桓回的:“不用。”
她把微信关了。不找她。绝对不能找。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她入职以来所有独立完成的工作列了一张清单,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项目报告是她写的,数据分析是她跑的,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她一个人,被客户骂了之后修改方案也是她一个人。这些东西没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只看见一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袋往电梯走。
“小林你去哪?”小孙抬头。
“去转转。”林疏桐笑笑。
分管副总办公室在三十一层。林疏桐站在门口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但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犹豫。犹豫什么呢?她在心里翻出来一个声音,是她姑妈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会懂事?”
懂事。她十四岁那年住进姑妈家,懂事就是别吃肉,让弟弟先吃。后来被带到秦家,懂事就是别问,别闹,别打听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在曜宸,懂事就是安分地戴着“关系户”的帽子,别挣扎,因为越挣扎越难看,越挣扎越落人口实。
在姑妈家还情有可原,毕竟她是个外人。在曜宸还要受这种气,她真的受不了,自己明明干得比所有人都要好。
她今天决定不懂事。
敲门,进去。副总姓陆,抬头看见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林疏桐看清了,好像是情理之中。
“陆总,打扰您几分钟。”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转正流程走到人力被搁置,她不知道原因,“所以我想直接向您说明我的工作完成情况”。
不是告状,不是说谁卡她,就是说自己的工作。她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控制在“陈述事实”和“据理力争”中间那条线上,多一分像仗势,少一分像心虚。
陆副总把文件翻开,从上往下看。那几十秒里,林疏桐站着,膝盖后面在冒汗。
“小林很有心。”他把文件夹合上,“转正的事,我签。”
他拿起笔,在流程单上签了字。笔帽咔嗒合上,那一瞬间林疏桐的心也合上了。
他愿意签,不是因为她的工作清单有说服力,是因为她姓林,因为她站在他办公室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他签的不是认可,是给“秦董的人”一个面子。
她赢了。但赢的方式,就是把他对她身份的默认坐到实处。
“谢谢陆总。”
林疏桐拿着签了字的文件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墙上,把文件翻到反面,扣在胸前。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走廊里没人。
她对着空气砸了几拳,随后去茶水间接水,想用这点时间把心情洗平。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两个声音传出来。
“……转正还能被卡?开什么玩笑,她姑奶奶是秦瑾桓。”
“听说是陆副总那边卡的吧,具体也不知道。”
“管它谁卡的呢,最后不还是得签。你说她图什么?装得跟普通人一样,好像我们看不出她是关系户。”
“她不知道吧。她可能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进来的。”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
里面传来一阵猪笑声。
林疏桐端着杯子的手没动。饮水机咕咚咕咚响,杯子满了,溢出来了,溅到她手背上。烫的,很烫,非常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有点红,用凉水冲着,还是痛。眼睛有些发酸。
她们说的每个字都没法反驳。她今天去找陆副总,确实是带着“姓林”的隐性护照去的。
她凭本事做了那些工作,但没有“姓林”这层隐形护照,她连站在副总办公室门口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们说得对吗?一半。但一半就够了。够她疼了。
她松了手,拿袖子擦了擦眼,睁大眼把眼泪憋了回去,随即走出饮水间。
“疏桐?你也来接水呀。”
“嗯。”
林疏桐端着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往回走。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发现手背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片钝钝的红。
下午四点,流程走完。系统里转正审批通过,时间戳,工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在这一刻之前,她以为转正会是她入职一年来最骄傲的一天。她甚至提前想好了晚上回去怎么庆祝——可能点一份好的外卖,可能发一条朋友圈但分组可见把秦瑾桓排除在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转正通过了,但她没办法骄傲,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当然。不是她凭本事拿到的,是天上掉下来恰好砸在她手里的。
她把OA关掉,起身去高层送一份文件。是给技术部的,和她无关,但她想走一走。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玻璃隔断的会议室。下午四点半的光有一种疲惫的亮,从尽头的落地窗平铺进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得让人无处可躲。
林疏桐看到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群人。
四五个,清一色深色着装。走在最中间的那个,步子不快,但周围的人都在跟着她的步幅在调整自己。
她微微偏头在听右手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没有表情,但那个“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是听够了汇报的下意识放空,是掌控全局之后才能有的松弛。
那个人。
林疏桐的脚慢了半步,但马上恢复正常。她早就在公司撞见过秦瑾桓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远远看到,心跳漏半拍,然后假装正常。她恨自己这种反应。为什么要漏半拍?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人群越来越近。秦瑾桓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昨天见的时候短了一点,不知道啥时候剪的。她的视线落在汇报文件上,没有往林疏桐这边看。
林疏桐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份文件的正面朝外,是她转正流程的纸质回执单。她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夹在了文件下面。她脑子还没有发出指令,手指已经把文件翻了个面,扣在胸口。
做完这个动作的同一秒,秦瑾桓抬头了。
视线从汇报文件上移开,掠过周围人的肩膀,落在林疏桐身上。落在她脸上,往下移了一寸,停在她胸前反扣的那份文件上,然后移回去。没有对视,没有停顿,整个流程不到两秒。
两秒之后,秦瑾桓和那串人已经走过去了。
林疏桐站在原地,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白茶气味,和家里洗手台上一模一样。
每一个问题都在脑子里自己问自己答——因为答案太清楚了。她怕的不是秦瑾桓知道她越级签字。
她怕的是秦瑾桓知道她在拼命证明“我是林疏桐,不是秦瑾桓的林疏桐”。而如果秦瑾桓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会生气?会受伤?会觉得养了十年的小孩在拆她的台?
不。秦瑾桓不会生气。秦瑾桓从来不会生气。她只会沉默。沉默是最难反抗的东西。还要摆出一幅禁欲的模样,表现出一幅“抱歉”的样子,林疏桐只好顺着她演,演不好就滚蛋,她不演有的是人演。
十年里秦瑾桓替她安排学校、安排工作、隔绝她知道一切不好的事,没有问愿不愿意。什么都不说。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会消失的保护伞。
最可恶的一次,林疏桐在毕业后背着秦瑾桓找工作,本来都要签合同了,第二天,那家公司因为消防问题被责令整改,没签成。第三天,林疏桐收到曜宸的面试邀请。
林疏桐现在觉得挺可笑的。
你打这把伞打了十年,忽然发现伞一直在上面。晴天是它,雨天也是它。你开始呼吸困难,开始想晒太阳。但你抬头一看——伞柄握在别人手里。而且那个人根本没意识到你不需要伞了。
林疏桐把反扣的文件翻回来,走到技术部,放下,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班了。她收拾东西,和同事说了再见,刷卡出闸机,进地铁,转公交。曜宸大厦在后视镜里慢慢变成一个发光的长方形,插在一片发光的楼群里,像一块拼图,分不出哪一块是哪一块。
回到自己的家。钥匙一插,一转,啪嗒一声门开了。玄关灯没开,林疏桐换鞋,摸到开关,冷白的灯光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餐桌上干净得像样品房,厨房水槽干了,有人来做过保洁,又走了。
秦瑾桓不在。
她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秦瑾桓的字,一笔一划毫无多余:“周末有空的话,聊一下转正的事。”
还有必要聊吗?
林疏桐左手还拎着通勤包,右手停在便利贴上方,没去撕。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她还得跺一下脚让它再亮。
她知道了。她当然会知道。整个曜宸都是她的人。那位签了字的陆副总,可能出了办公室就给她发了消息。
那两个在茶水间嚼舌根的同事,可能明天就会因为别的事被调去别的部门。秦瑾桓什么都知道,而且永远比别人知道得早。
林疏桐把便利贴撕下来。粘得很紧,撕的时候底端缺了一个角,那个角还留在鞋柜上,像一片很小的、撕不干净的疤。
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光攥怎么都弄不破,只会越来越皱。
纸皱了,折痕叠着折痕,怎么抚都抚不平。
如果有一天她终于凭自己摘掉了“关系户”的帽子,她会回来看这张便利贴。然后问自己:这个人和这件事,你到底能不能不在乎。
声控灯又灭了。
林疏桐没有再去跺脚。她就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皱了的便利贴,听着客厅那头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
那个声音像在问她:
你养了我十年。那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