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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归家人心寒 他说完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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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几句话,径直将手机递到我面前:“妈让你接电话。”
我抬眼看他,沉默地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立刻传来养母熟稔又急促的声音:“花儿,你看看医院外头有没有车?有车就打车回来,要是没有,或是打车太贵,你们就骑摩托车回来。”
我攥着冰凉的手机,喉间发哽,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积压多日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所有隐忍的委屈翻江倒海,瞬间将我淹没。
我多期盼她能软声安慰我一句,多期盼她能来医院接我一次,接生完孩子、浑身伤痛的我回家。
现在回头去想,那时候的我,到底是有多贪恋她那点虚假的温情,有多在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
电话那头的养母敏锐察觉到我的哭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剩浓浓的不耐:“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我不跟你多说了,宝宝饿醒在哭,我得去冲奶粉,你们路上自己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电话被匆匆挂断。
李忠平拿回手机,低头看向我:“妈说什么了?”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拾东西吧,等会儿叫辆车回去。”
我拿出厚厚的大棉袄,一层又一层裹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圆滚滚的粽子。
婶婶早前再三叮嘱过我,产妇最怕吹风受寒,必须裹得严实,半点冷风都不能沾,一旦落下月子病,就是一辈子的病根。不仅如此,月子里也不能提重物,免得日后常年手疼。
我把头巾裹紧,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李忠平伸手想来扶我,我却侧身一把甩开。
我垂眸瞥他一眼,声音疲惫又淡漠:“你提好东西就行,我没事,自己能走。”
他脖子上挂着包,双手也塞满了杂物。我在医院住了许多天,零碎东西攒了不少,好在昨天养母就让他先送回去一部分,不然仅凭我们两个人,根本没法全部带走。
走到医院门口,我看见路边停着几辆载客的面包车,连忙上前询问:“师傅,去西村两个人多少钱?”
司机叼着烟,抬眼随意扫了我一眼,语气刻薄:“刚生完孩子吧?去西村,一口价两百。”
我瞬间睁圆了眼,又气又难以置信:“骑摩托车就十五分钟的路程,你要两百?你这分明是抢钱!”
我试着低声商量:“五十送不送?”
司机随手丢掉烟头,嗤笑一声:“我们跑车的都不爱拉产妇,一身血腥味,晦气。你爱坐不坐。”
我胸中怒火翻涌,正要开口与他争执,身后忽然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响。
李忠平骑着车停在我面前,语气顺从得让人心寒:“妈刚又打电话来了,说包车太贵,让我们骑摩托车回去。你再忍一忍,裹严实点,不会有啥事的。”
我心底瞬间窜起滔天火气。
眼前这个男人,一辈子只会听我养母的话,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愚孝、懦弱、毫无半点主见。
我甚至荒唐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养母让他去死,他是不是也会乖乖听话,毫无反抗?
我满心不耐,狠狠白了他一眼,万般不情愿地坐上了摩托车。
可产后撕裂的伤口根本经不起半点颠簸,只要微微跨坐,撕裂般的剧痛就狠狠撕扯着身体。我只能半蹲半站在摩托车上,死死撑着身子,硬生生熬完了全程路程。
也是从这一天起,我落下了顽固性偏头痛。往后许多年,只要休息不好、吹风受凉,脑袋就会疼得钻心刺骨。
那日的风格外凛冽刺骨,哪怕我裹得密不透风,刺骨的冷风依旧顺着衣缝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好不容易颠簸到家,我一眼就看见养父端着饭碗,闲散地坐在门口扒饭。
看见我们回来,他才扯开嗓子朝屋里喊:“燕子!花儿他们回来了!”
喊完这一声,他便再无动作,依旧低着头自顾自吃饭,连起身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养母听见动静,当即放下手里的奶粉,快步从屋里跑出来,伸手接过摩托车上的行李。
等李忠平停好车,我才忍着浑身剧痛,一点点慢慢挪下车,养母虚虚扶了我一把。
她转头看见养父依旧懒懒散散坐在原地吃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骂道:“你个老东西!没看见女儿回来了?不知道搭把手拿东西?都当爷爷的人了,半点事都不懂!”
养父不甘示弱,头也不抬地回怼:“你不都在弄了?多大点事还要两个人忙活?我先把这碗饭吃完再说!”
即便被当众顶撞,养母此刻满心都是当上奶奶的喜悦,根本懒得与他争执。
她扶着我走进烤火房,让我安稳坐下。
就在落座的那一刻,我心头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骤然清醒。
原来从头到尾,这一家人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疼我、真心待我。
如果养父心里有我,我在医院受苦这么多天,他为何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
如果养母真的疼我,为何能狠心抛下刚生产完、满身伤痕的我,只抱着孩子匆匆回家?
如果李忠平有半分真心,为何我住院最难熬的日子里,他频频跑去打麻将,屡屡与我争吵,从来没有迁就过我半分?
我孕期嘴馋,无数次盼着一口零食解馋,他从来视而不见,从未把我的半点委屈放在心上!
越想,心里越酸涩,越想,越觉得委屈憋闷。
就在我心绪翻涌、满心寒凉之际,身侧忽然传来细碎软糯的咿呀声。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的孩子。
方才进门满心苦涩委屈,竟彻底将他遗忘。
我们老家素来有个习俗,冬天刚出生的婴儿,都会用谷篓搭一个小窝,底下铺着柔软干燥的稻秆,上面厚厚盖上棉被,温暖又避风。
孩子就安安静静躺在谷篓小窝里,我坐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小小的他。
他哭醒了,小小的身子轻轻蠕动着,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睛,直直望向我。
我也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
就是这个小小的孩子,拼尽全力降临世间,几乎夺走了我的半条命。
厨房里的养母听见孩子的哭声,立刻快步冲了过来,连声催促:“你倒是抱一抱他啊!孩子出生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抱过!”
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我浑身僵硬,指尖都不敢动,根本不敢伸手去抱。
孩子软糯的哭声缠在耳边,勾得我眼眶发酸,鼻尖泛红,险些跟着落下泪来。
我怯生生抬眼看向养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妈……我不敢抱,他太小、太软了。”
我的怯懦,换来的没有半分安抚,只有她劈头盖脸的怒斥。
“你可真没用!他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你居然不敢抱?”
她语气刻薄,字字扎心:“别人生孩子两三天就出院回家,就你最娇贵,住这么久的医院!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生了个哪吒!”
通红的眼眶再也撑不住,积压多日的委屈和痛苦彻底绷不住,我哑声反问:“我是不是只有死了,你才不会处处挑我的毛病?”
养母明显愣了一瞬,随即语气淡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真是后悔养你这么个白眼狼。还好,你总算给我生了个宝贝孙子。”
转瞬之间,她脸上所有的戾气尽数褪去。
她转头看向谷篓里的孩子,眉眼瞬间漾满温柔,柔声细语地轻轻哄着:
“我的小宝贝,你妈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带到奶奶身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