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其他产妇
...
-
果然不出所料,喉咙深处一阵发痒,我一直想咳嗽,却硬生生憋住,怎么也不敢咳出来。
护士反复交代过,千万不能用力咳嗽,一旦牵扯到伤口,缝合的线很容易裂开。
我现在根本起不了床,就连轻轻翻身,都要耗费全身力气。下边缝了八针,寻常的走路,于我而言已是一种极致的奢侈。医生再三叮嘱,我身边片刻都不能离人。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渴意席卷全身。我想拿床头柜的水杯润润喉,倔强的不想麻烦任何人,只能咬牙自己挣扎。
可刚伸出手,指尖一软,水杯径直从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隔壁病床家属正在收拾东西,刚好听见了这声响动。
那位顺产的姐姐连忙出声:“快帮这小姑娘捡一下吧,看着实在可怜。亲妈生完就抱孩子回去了,老公又靠不住,整日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我接过递回来的杯子,气息虚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她温柔地朝我笑了笑:“还好是塑料杯,没摔坏,要是玻璃杯可就碎了。”
我看着她们收拾行李,轻声问道:“姐姐,你今天就要出院了吗?”
她一边小心翼翼抱着宝宝喂奶,一边柔声应答:“嗯,顺产恢复快,三天左右就能出院了。”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浓浓的沮丧与羡慕。
我低声呢喃:“真好,我也是顺产,却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出院。”
“你呀,乖乖躺着好好休息。”她温声安慰我,“你不知道,昨天你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医生都夸你勇敢。口子撕裂缝了八针,又大出血,全程一声都没吭,太能忍了。”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有接话,费力调整出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大约没察觉我的疲惫,还在细细叮嘱:“你可千万忍住别咳。我刚才听见医生特意跟你老公交代过,你伤口特殊,一咳嗽线绝对会崩开,到时候二次缝合,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微微一怔,满心诧异:“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不过医生单独和我说过,我年纪太小,皮肉娇嫩得像豆腐,一旦裂开二次缝合,后续恢复会特别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姑娘,你还太小,别被任何人左右了自己的人生。”
彼时的我,似懂非懂。或许是已悄然认命,她这番恳切的劝告,我一句也没听进心里。
隔壁床姐姐的宝宝,天生带着兔唇。
从生下孩子开始,她就整日以泪洗面,几乎天天都在自责。
即便满心自责与不甘,在家人和医生的轮番安抚下,她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现实。
她无数次红着眼眶和丈夫自责:“我怀孕期间,忌口、作息样样规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碰过,为什么我的孩子还是会变成这样?”
她丈夫始终温柔耐心,轻轻抚着她的额头,轻声宽慰:“不怪你,或许是我这边基因的问题,是我让你受苦了。等孩子再大一些,我们就带他去做手术修复。你刚生完身体虚弱,别胡思乱想,养好身子最重要。”
一旁的护士也跟着劝解:“是啊,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见得多了。孩子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静静躺在床上,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完全不清楚兔唇到底是什么,只懵懂知道,那个小小的婴儿,嘴巴和常人不一样。
可那位丈夫温柔包容、事事护着妻子的模样,字字句句,都清晰落进了我心里。
我瞬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心底五味杂陈。
我懒懒躺着,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消息提示音不断滴滴作响,我扫了一眼屏幕,又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下。
我所有的狼狈、痛苦与煎熬,不必告知任何人。
徒增他人担忧,毫无意义。
我低低冷笑一声,心底一片寒凉。
这世间从来如此,旁人再心疼,也没人能真正替我承受半分苦楚。
正暗自心绪翻涌,李忠平提着饭盒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我,语气轻松:“起来吃饭了,妈特意给你做的香菇炒肉。”
我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菜式,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积压多日的委屈和烦躁彻底爆发,我忍不住红着眼发火:“我不吃这个!天天都是香菇炒肉,我已经连着吃了好多天,我都快吃吐了!就不能给我做条鱼吗?”
“我又不知道你想吃什么,你不说我怎么清楚?”李忠平也来了脾气,语气不耐,“你能不能别总乱发脾气?”
“你不会看看别的产妇都在吃什么吗?”我心口堵得发闷,字字带着委屈,“让你连着一个星期吃同一道菜,你吃得下去吗?”
病房的争吵声引来了护士。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李忠平拽到门口,厉声叮嘱:“这位家属!医院禁止喧哗!产妇产后本就情绪敏感、身体虚弱,你不悉心安慰照顾就算了,反倒跟她吵架?先出去冷静,想清楚了再进来!”
李忠平攥着兜里的烟盒就要往外走,护士见状立刻高声提醒:“医院全域禁止吸烟,违者处罚!”
自从之前那位姐姐出院后,病房换进来一位年轻的产妇小刘,同样生下了儿子。
她婆家满心欢喜,一眼就能看出是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
小刘早年十七八岁时,也曾未婚生下一个女儿,那时候婆婆对她百般苛待,处处刁难。直到这胎查出是男孩,婆家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她嘘寒问暖,极尽殷勤。
她红着眼眶和我诉苦,怀胎九月,被婆婆逼着硬生生吃了九只鸡,吃到反胃呕吐,对方依旧不依不饶,逼着她继续进补。
她的原生家庭也从未给过她依靠,父母满心都是弟弟,只会一遍遍叮嘱她,嫁到婆家要懂事听话、忍气吞声。哪怕她只是晨起稍晚,婆婆都会特意跑去她娘家告状,污蔑她好吃懒做、不知好歹。
小刘是剖腹产,需要住院静养一周。
我们年纪相仿,又同样深陷泥泞、命运坎坷,同病相怜的两人,很快就愿意对彼此掏心掏肺。
可她的丈夫,比我的李忠平还要不靠谱。
整日不见人影,病房走廊里总能听见护士反复呼喊:“家属呢?产妇家属去哪了?”
他大半时间都抱着手机煲电话粥,一聊就是数个小时,从未顾及过床上虚弱的妻子。
小刘性格温顺懦弱,哪怕心知肚明他在和别的女人暧昧聊天,也只能默默隐忍,大概也是对这段婚姻悄然认命了。
听见护士的呼喊,她丈夫才慌慌张张跑回病房,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是进门的前一秒才匆忙挂断电话。
他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对着护士随口调侃:“美女,我这不是在的嘛,用得着喊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我了。”
护士白了他一眼,满脸无奈与气愤:“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老婆她还挂着点滴呢,你多照看她一下,你看针管都已经回血了!”
我转头看去,果不其然,透明的针管里,殷红的血液已然倒流大半。
这人,实在荒唐又不负责任。
护士离开后,男人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刻薄与不耐。
他死死盯着虚弱的小刘,语气冰冷刺耳:“不就是生个孩子?天底下女人都要经历的事,就你最金贵、最矫情?谁家母鸡不孵蛋?况且孩子又不用你喂奶,已经给你减轻多少负担了?”
长久的压抑、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小刘。
她浑身发抖,含泪嘶吼出声:“我嫁到你们家,你们何曾把我当过人?日日吃你们剩下的残羹剩饭,我半句怨言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提孩子?”她红着眼眶,满是自嘲,“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妈不让我喂奶的原因吗?是你妈嫌我笨手笨脚,怕我把你家宝贝孙子喂坏了!我心里一清二楚!等出了院,我们就离婚!”
剖腹产后才两天,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番剧烈情绪牵动,再加上男人刻薄的刺激,伤口直接崩裂。
小刘死死捂着小腹,脸色瞬间惨白,疼得浑身颤抖。
我连忙催促一旁的李忠平,让他快去喊医生。
医生赶来检查过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凝重:“伤口完全裂开了,必须立刻二次缝合。”
直到这时,小刘的丈夫才终于慌了。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对妻子的心疼与担忧,满心算计的,只有医药费。
他眉头紧锁,满心烦躁,只觉得头疼不已——
本可以早早出院,这下,又要平白多出一笔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