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落辰时》吴糖苏打水

4、和解与回望 秋

　　秋风卷着梧桐碎叶，轻轻落在两人脚边，巷口安静得只剩下树叶摩挲的轻响。

　　三年的隔阂、沉默、刻意避开，所有藏在心底的委屈与酸涩，都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撞得溃不成军。

　　江雾微微抿紧泛白的唇，垂落的手悄悄蜷缩起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湿意。她抬眼看向凌辰，少年褪去了平日里在人群里的散漫桀骜，眉眼紧绷，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愧疚，再没有半分从前的冷漠。

　　“对不起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气，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压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过往。

　　凌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对不起，以前忽略你，刻意疏远你。”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对不起，明明知道你难过，却还是假装不在意，任由误会越积越深。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难过了那么久。”

　　那些年少别扭的自尊心，不懂如何温柔的笨拙，害怕流言蜚语的胆怯，还有当初乱七八糟的琐事，硬生生隔开了他们。

　　那时的他不懂，以为刻意疏离就是保护，以为假装冷漠就能避开闲言碎语，却偏偏伤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要回头时，江雾已经悄悄后退，把心门紧紧关上，再也不肯主动靠近他半分。

　　巷子里的晚风更凉了些，吹起江雾额前的碎发。她别过头，望向那棵熟悉的老梧桐树，小时候两人总蹲在树下写作业、分享零食，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后来，一切都变了。

　　“凌辰，都过去了。”江雾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淡然，“那些事，我早就忘了。”

　　这话是假的。

　　在意过的人，受过的委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只是漫长的日子里，她学会了藏起来，学会了假装不在意，学会了和他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凌辰，你是不是真的和那个江雾在一块了？楚沫校花你知道吧？人家跟人打听你联系方式呢，你看看江雾那营养不良的样子，当个班长还整天管着这管那的多管闲事，跟人楚沫没得比。”

　　初中，正是青春萌芽初发的时候，所有的喜欢都是明目张胆，也有的暗藏心底埋进雾色里。

　　“我和她就是好哥们，对她没那种想法。”

　　话音猝然入耳，江雾脚步猛地顿住。

　　那些字句不该被她听见，突兀又刺耳，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是了，好哥们，也挺好。

　　“诶诶，你们听说了嘛，江雾经常跟外班那个男的在一块，你说他们是不是……”

　　“真的，我还看见他两一块进饭店吃饭了。”

　　“我还看见他们进学校旁边酒店了呢。”

　　初二，江雾被这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攻击，尽管她自己和秦晴解释了很多遍，但效果还是犹如蚍蜉撼树。

　　也是在这个时候凌辰慢慢开始疏远她，甚至冷眼旁观。她不明白难道一起长大的人会不了解她嘛？后来她想明白了，也许是他那拙劣的伪装需要他远离她，一个长相优秀，又有点小钱，头脑还算灵活的公子伪装和一个书呆子，长的跟营养不良一样的女孩，像他这样利己主义的人也许那样的选择才适合他。

　　认识七年的又如何，人心总是难测的。是了，他刚来孤单的时候是她去找他；生病了是她去陪他；凌爷爷走了也是她经常去看他；似乎也早已把她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那年夏天的梧桐树荫浓密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少年凌辰靠着树干，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的江雾身上。她低头写题，侧脸干净柔和，他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把冰镇的汽水默默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两人都会瞬间顿住，悄悄收回手，耳尖发烫。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交叠在一块。他会低头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梧桐碎叶，动作轻得小心翼翼。偶尔四目相对，谁都不先躲开，空气闷闷的，带着青涩又安静的暧昧。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只有梧桐树下，独属于他们俩、藏不住的心跳和温柔——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江雾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眉眼凌厉，此刻却格外局促不安的少年。

　　积压三年的委屈，日复一日的拉扯，藏在心底的心动，还有无法释怀的遗憾，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是我错了，我以为疏远你，忽略你是对你好，起码他们不会再继续说你，我知道那个外班的男生只是问你问题，我知道那个进饭店的是你堂哥……，可是我跟他们解释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胡造，后来我父母那边发生了点事情，不得不匆忙地离开。”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凌辰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凉，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会等来她干脆的拒绝。

　　就在这时，江雾轻轻吸了一口气，泛红的眼眶慢慢平复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轻声开口：

　　“我可以不躲你。“

　　凌辰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光亮。

　　“但是凌辰，“她顿，语气清醒又克

　　制，“破碎过的关系办法回到从前。

　　隔阂已经存在，伤口留下了痕迹，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凌辰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却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头，语气认真：“我知道，我不逼你。回不到以前没关系，那就……从现在重新开始。”

　　不用勉强回到无话不谈的过去，那就慢慢来。

　　一点点解开误会，一点点弥补亏欠，一点点，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秋风缓缓吹过，吹散了长久以来的僵持与冰冷。

　　江雾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疏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

　　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温柔的光影。

　　迟来三年的歉意，终于在这个秋日的傍晚，好好说出口。

　　而困住两个人多年的枷锁，也在此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