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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郸阳暮色 渭都宫大殿 ...

  •   渭都宫大殿深邃肃穆,烛火高烧,映得殿内金砖泛着冷冽的光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殿中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如今赢国的君主赢霁,他已是七十有余的年纪,鬓发如霜,下颌的胡须花白杂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身穿玄色龙纹朝服,衣料厚重华贵,盘绕的龙纹用赤金绣就,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那双历经征伐的眼睛,锐利如寒刃,扫过阶下众人,便让殿内陷入死寂,无人敢有半句喧哗。这是一位已经执掌了赢国半个世纪的君王,眼底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威严。
      “孤意已决,即刻下令,命□□率军十万,讨伐兆国,直取郸阳!” 老赢王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穿透大殿,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泰原之战后本约定割地六城与我大赢,可兆国却背信弃义,把这六座城池献给了济国,想以此换取济国的支持,还妄想与巍、云、瀚、雁结盟来讨伐我大赢,此等毁约之举,简直是辱我大赢国威,不可饶恕!如今天子都已不复存在,九鼎也归我大赢,如今我大赢国力日盛,正是伐兆的绝佳时机,孤要让兆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阶下,大将□□躬身出列,他身形魁梧,面膛黝黑,身着厚重的青铜甲胄,眼神刚毅,声如洪钟:“臣遵旨!臣定当率军疾驰,直捣郸阳,不负大王所托!”他深知赢霁的脾性,不敢有半分懈怠,领命后便躬身退下,即刻着手筹备出兵事宜。
      太子安戈君赢筑立于一侧,身形微胖,面色温和,鬓角已染霜色,身着锦袍,衣料素雅,无过多纹饰,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怯懦,全程垂首躬身,连与赢霁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这位安戈君虽为太子,却资质平庸,若不是其兄长亡故,他又怎么会在年近五十才当上太子。近年来在赢霁的威严下,他始终谨小慎微,生怕出错。
      散朝后,安戈君回到太子宫,径直前往其妻瑾夫人处。他一进屋子,便屏退左右,只往瑾夫人身边坐下。这位瑾夫人出身云国贵族,是赢霁生母煊太后的侄孙女,很得煊太后的疼爱和照顾,行事作风乃有当年煊太后的影子。如今她虽不再年轻,却依然身姿窈窕,一身烟青色云锦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与云式云纹,针脚细密,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乌黑的长发挽成繁复的高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成对的南海珍珠,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云地女子的温婉,举手投足间,又尽显其身份的尊贵。安戈君很是信赖他的这位爱妻,就连朝堂之事也常说与她听。
      瑾夫人一边听着安戈君讲述刚才得朝堂之事,一边缓缓为他倒上一杯热茶。待安戈君讲完她才端起面前的热茶,浅啜一口,语气平静的说道:“给你说个趣事,最近倒有个叫什么蓝文弼的商人,走了我姐姐的门路,说郸阳有位大赢质子叫安平,是你的儿子,说在郸阳过得很是落魄,倒想托我照拂一二。”
      安戈君闻言,眉头微蹙,思索良久,脸上依旧茫然,缓缓摇头,语气迟疑:“安平?…… 既是质子,怕也有些年头未见了。你也知我有二十余子,平日里也极少相见,一时倒想不起来了。”他语气淡漠,全然没有身为父亲的牵挂。
      瑾夫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横竖你儿子多,可我,却膝下无子。”
      安戈君叹道:“夫人不知。我也日夜忧虑此事。但不知夫人,是有何想法?” 瑾夫人抬眼,语气温和恳切:“还能怎么办,只有有从你的儿子们中,择一人品性尚可、懂事孝顺者,认我为母。若日后他感念我的养育之恩,自然会尊我敬我,你也能安心。”
      安戈君闻言,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那夫人便只管慢慢筛选,有合心意的,便接他入东宫,养在身边即可。”

      渭都城外,赢军大营内,旌旗猎猎,号角齐鸣,士卒们身着甲胄,手持兵器,整齐列队,气势恢宏。□□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之上,神色威严,正在部署出兵事宜,下令全军即刻启程,兵分三路直奔郸阳。

      与此同时,郸阳城内,兆国君臣已收到赢国在调兵遣将的密函,心中多有不安。广贤君兆捷,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身着兆国朝服,腰间系着佩剑,神色凝重,“大王,看赢国近日调兵遣将的势头,恐有伐兆之意。泰原一战,我国元气大伤,若赢军真的来犯,我们恐难抵挡,臣请命即刻前往巍、云两国求援,以解郸阳之危!” 广贤君躬身请命,语气坚定。
      兆王靖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准奏!广贤君,此事就托付给你了,务必求得巍、云援军,保住郸阳,保住我兆国!”
      广贤君领命后,即刻收拾行囊,带着随从,马不停蹄地赶往巍、云两国。

      巍国朝堂之上,巍王看着广贤君带来的求援信,神色犹豫不定。他身形微瘦,面容温和,身着巍国锦袍,语气迟疑:“赢国此次出兵,想来是因兆国此前毁约之故,我们若是出兵相助,必然会引火烧身;可若是不出兵,若兆国一旦被灭,下一个,恐怕就是我巍国了。”
      大臣们议论纷纷,或主和、或主战,争执不下,终究未能定下主意,只让广贤君暂且等候回音,再从长计议。

      云国朝堂上,云王亦是左右为难。他身材魁梧,面色沉稳,身着云国朝服,心中亦是盘桓不定,一边是瑾夫人的密信,让云国不要轻易出兵,以免得罪赢国,影响云赢邦交;一边是兆国若灭,云国失去牵制赢国的重要盟友,日后处境也只会愈发艰难。云王沉吟许久,终究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命人好生招待广贤君,只为拖延时日。
      广贤君看着巍云两国的推诿态度,心中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先回郸阳禀报求援进展,自己则继续辗转于两国之间,苦苦哀求。

      日头斜斜坠向郸阳城头,将漫天云霞染成沉郁的赤褐,晚风卷着城郊的黄土气,掠过街巷时,带得屋檐下的草绳簌簌作响。酉时将近,城门便要下钥,街上并未空寂,反倒透着一股慌乱的热闹。挑着货担的商贩急匆匆往城里赶,生怕被关在城外,挎着布包的百姓步履匆匆,或是归家或是赶在关门前出城办事。巡街士卒挎着剑、踩着整齐的步子往来巡查,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商贩的吆喝、行人的低语,在巷陌间来回荡着。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躁,生怕误了时辰,被锁在城门内外。
      巷口处,一道身影快步疾行,步履急促却不显慌乱,正是蓝文弼。他年三十有三,身着深衣锦袍,玄色衣料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坠着一枚玉珏,一副商人显贵的装扮。可此刻他锦袍下沾满了尘土,玉珏也因快步走动晃得厉害,鬓角渗着细汗,眉眼里此刻全是掩不住的焦灼。他一路穿过人流,直奔巷尾那处小院,抬手叩门时,也不忘打量四周。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是安平。他今年二十三岁,乃赢国王孙,他身形清瘦,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深衣,衣料粗糙,腰间系着一枚青白玉珮,玉质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那是赢国王室子弟的信物,也是他唯一能昭示他身份的东西。他见是蓝文弼,侧身让他进来,见他步履匆匆,赶忙问到:“蓝先生,出什么事了?”。
      院内土墙围起不大的空间,种着半株枯槐,正屋是三间土坯房,低矮简陋,此刻正屋内,兆姬正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女童,那便是赢峥。兆姬年方二十,模样清丽,身形纤细,身着浅杏色曲裾深衣,头发简单挽成垂云髻,插一支木簪,无半点儿珠玉点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又藏着几分坚韧。
      两岁的赢峥,一身素布小襦裙,腰间系着细带,梳着总角,脖颈间系着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鸡心玉坠,与安平腰间的玉佩同源。她模样精致,此刻有些困倦,靠在兆姬怀里,小脑袋时不时一点一点,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颈间的小玉坠,懵懂地看着前方。
      蓝文弼刚跨进正屋,目光先落在了兆姬身上便很快转向了安平,并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公子,大事不好!我刚得到了消息,大王已下令,命□□率军十万伐兆,不日便会兵临郸阳!”
      安平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连连后退两步,瘫坐在矮桌旁的草席上,声音发颤:“祖父他…… 他还要伐兆?那我们怎么办?我可是赢质子,泰原之战后,兆人恨透了赢人,兆人若一旦得知赢军再次来犯,这次一定会杀了我们的!”他眼底满是恐惧,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王孙子弟的模样。
      兆姬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将怀里的赢峥搂得更紧,眼底也满是不安,声音轻颤:“蓝先生,赢军真的要来吗?那我们…… 我的峥儿啊……”她眼底泛起泪光。那年赢峥刚出生,泰原战败的消息传回郸阳,兆人迁怒于他们一家,日日唾骂欺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若不是蓝文弼暗中接济,他们一家怕早已没命。她的目光先是看了看丈夫而后又落在蓝文弼身上,蓝文弼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安平,语气坚定,眼神果决的说道:“公子,事不宜迟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一旦赢军兵临郸阳,城门防卫必然加强守卫,到时候我们再想走,就难如登天了!”
      “离开?我们走得了吗?” 安平抬起头,眼神茫然,带着几分绝望,“我在兆国无门无路,离开更是难如登天!”
      “我有办法!” 蓝文弼上前一步,语气笃定,“我已打点好了城西守卫。眼下情况紧急,酉时一到,城门就会关闭,得赶紧收拾些干粮和换洗衣物。”
      兆姬闻言,忙放下怀里的赢峥,起身匆匆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干粮,她不敢多带,生怕耽误时间。赢峥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似被大人们紧张的氛围感染了困意全无,只小声喊了一声 “爹”,并不哭闹,格外乖巧。
      安平也终于回神,连忙站起身来,帮着收拾了衣物,神色依旧有些慌乱,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他知道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并不在乎他这个在兆国的质子,比起他们的王权霸业,他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他死了无所谓,他却还有妻儿,他得保护他们。而此刻,蓝文弼的话是他们一家生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兆国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兆王靖端坐于王座,面色铁青,案上摆着赢军将合围郸阳的密报,还有广贤君从巍云两国传来的消息 —— 两国并不愿派兵支援。郸阳城危在旦夕。阶下站着虞卿、魏襄几位重臣,皆是面色忧虑。
      “赢贼欺人太甚!是要把我兆国赶尽杀绝啊!”案上的茶杯被兆王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阶下,魏襄甲胄在身,身如铁塔,灰白鬓发,眼神深邃,声音浑厚:“大王,臣愿领兵守城,抵御赢军,绝不让赢军前进一步!”
      “好!”兆王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魏襄,孤命你即刻派兵抵御秦军!”他望向窗外,见天色已暮:“泰原之战,我兆国四十万儿郎埋骨他乡,举国悲痛,彼时安平就在郸阳,孤念他只是质子,无兵无权,未曾动他,留他一条性命。可如今赢国这般猖狂,欲围我郸阳,孤只有先斩了这赢质子,泄我民愤,振我军心!”
      阶下大臣皆是一怔,随即明白兆王的心思,纷纷躬身领命,即刻下去部署。兆王的命令,随即飞速传往郸阳城的各个角落。

      而此时,蓝文弼一行人,已经收拾好行囊,悄悄出了小院,往西门赶去。蓝文弼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兆姬抱着赢峥,紧紧跟在后面,安平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上行人愈发匆忙,进城的、出城的挤在一处,士卒们高声维持秩序,喊着 “城门将闭,速速通行”,混乱中倒也方便几人藏身,一路有惊无险,赶到了西门。
      此时西门守卫森严,士卒们手持长戟,挨个盘查进出之人,神色警惕。见蓝文弼一行人过来,立刻横戟拦住:“站住!例行检查!”
      蓝文弼上前,压着急切,从怀中掏出装有六百金的布囊,递向守卫头领:“军侯,我等有急事出城,还望行个方便,这点心意,还望军侯笑纳。”
      守卫头领掂了掂布囊,神色微动,他认得蓝文弼,知道他是往来各国的商人,平日里也时常打点守卫。他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蓝先生,不是我不肯行方便,只是大王刚刚下了命令,全城戒严,严查赢国人,尤其是那个赢质子安平,我若是放了你们出城,我必死无疑!”
      “军侯放心,我们并非赢人,只是寻常商人,有急事出城办事,绝不会连累你。” 蓝文弼压低声音,又往守卫头领手里塞了一块玉佩,“军侯,此事只有你我知晓,日后必有重谢!”
      守卫头领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蓝文弼身后的安平和兆姬,神色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摇头:“不行,王上有令,近期严查,尤其是赢人,我顶多放两个人走,多了我担待不起,丢了性命谁负责!”
      安平一听,当即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兆姬的手:“那可不行!我得带夫人和孩儿一起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公子,不能感情用事!” 蓝文弼厉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看向兆姬的眼神快了一瞬,又立刻转向安平,低声说道:“现下只能你我先出城,等回到了赢国站稳了脚跟,定会回来接夫人和峥儿!你放心,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在城里护着她们母女,定不会有事!”
      兆姬看着安平,又看向蓝文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眼下局势由不得人,只能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你放心,我毕竟还是兆国人,父亲还有些人脉的,你多保重,记得…… 一定要回来接我们,峥儿不能没有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赢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赢峥似有所感,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小声喊 “娘,不哭”。
      安平看着妻女,心如刀割,却被蓝文弼拉着,快步走出城门。两人刚出城,厚重的城门便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将两边隔开。
      兆姬抱着赢峥,望着紧闭的城门,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赢峥的小脸上。赢峥的小眼睛也望着城门的方向,懵懂却又带着几分沉静。她低声道:“峥儿,咱们回家。”
      兆姬抱着赢峥,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快到小院时,便见一队士卒疾驰而来,直奔小院方向,显然是来捉拿安平的。兆姬慌忙躲到巷子里的角落,她见士卒砸门而入,院里随后传来一片杂乱之声。又听士卒说,一旦发现赢质子一家,即刻捉拿,就地正法。兆姬身子微微发抖,紧紧攥着赢峥,却还是强作镇定,便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不敢有半分停留。
      而城外,蓝文弼与安平骑着提前备好在城外的马,在夜色中疾驰,不久身后便隐隐传来兆军追赶的马蹄声,风声在耳边呼啸,缰绳早已被手心渗出的冷汗浸透。马儿喷着白气,四蹄翻飞,身后扬起的尘烟已如黑云压城,追兵的火把光影在烟尘中忽明忽暗,像一群嗜血的恶狼正舔舐着獠牙。奔了许久,远处忽然灯火通明,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正是□□率领的赢军大营。两人勒住马,看着眼前的赢军大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便催马径直往大营奔去。
      片刻后,身后追赶的兆军士卒亦至此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赢军大营,皆是面色发白,不敢再追。带队将领咬牙吩咐了一句 “回城复命”,便带着士卒折返。马蹄声渐远,夜色重归寂静。唯有赢营灯火,在旷野中静静燃烧,照见这乱世一角,已然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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