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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婚宴   刘谦儿 ...

  •   刘谦儿子的婚宴定在九月十六。
      帖子撒遍了半个汴京城。宋霜降从孙公公那里听说的时候,正在灶台前教五丫捏糖饼的褶子。五丫捏出来的褶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趴在面皮边上,嘴里倒没闲着。
      “听说刘府的婚宴请了三百桌,从御街这头排到那头。”
      孙公公在旁边啧了一声。“一个致仕的侍郎,排场比得上王爷了。”
      宋霜降把捏好的糖饼码进蒸笼,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刘谦致仕,理由是足疾。一个脚有毛病的人,致仕以后倒有精力给儿子办三百桌的婚宴。她把蒸笼盖好,问孙公公知不知道刘府都请了哪些人。
      “半个朝堂都去了。礼部的、户部的、大理寺的,连秦王府都派人送了贺幛。”孙公公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停了一下,“对了,按察司的戚振海也去。人进不进府不知道,帖子是收了的。”
      宋霜降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戚振海会去,这就够了。
      “孙公公,我想去刘府送份贺礼。”
      孙公公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你送什么贺礼?你爹的案子翻过来,刘谦也是担了干系的,你去给他贺喜?”
      “就因为他担了干系,我才要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脸色。”
      孙公公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跟你爹一个脾气。
      九月十六那天,宋霜降起得比平时还早。她把御膳房的活提前安排好,跟鲁师傅告了半天假。鲁师傅没问她去哪,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的点心还没着落。五丫想跟着去,宋霜降没让,走到宫门口又改了主意,让小路子跑回去把五丫叫来。五丫跑得满头汗,到了宫门口还在系围裙带子,喘着气问她怎么又改主意了。
      “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但你记住,进了刘府只看只听,不许说话。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带的帮厨。”
      五丫使劲点头,难得没有顶嘴。
      两个人沿着御街往城东走。九月中的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御街两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五丫走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咱们去刘府干什么?你不会真给他送贺礼吧?”
      宋霜降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礼单是孙公公开的,按宫里的规矩写得客客气气,贺礼是一盒御膳房出的点心。她昨天晚上亲手做的,芝麻糖饼。和给太后做的龙须酥不一样,这批芝麻糖饼她放的是最普通的芝麻,馅也调得中规中矩,没有多放一分心思。
      刘府在城东最宽的巷子里。门口两座石狮子披了红绸,红绸被风吹得呼呼地飘。大门敞着,门房穿着新做的绸衫在门口迎客,收礼单收到手软。宋霜降带着五丫走进去的时候,门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根翡翠簪子上停了停,不敢拦,恭恭敬敬地把她引到偏厅。
      偏厅里摆了几十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宋霜降一眼扫过去,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秦王府的贺幛挂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金字,落款是秦王府总管田喜。宋霜降盯着那个落款看了片刻。田喜还活着的时候秦王府就已经把贺幛送来了,现在田喜死了,贺幛还挂在那里,秦王府连换都没换。
      她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五丫挨着她坐,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声说好多当官的。宋霜降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五丫立刻闭嘴。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正厅那边响起了鼓乐声。新郎新娘出来了,人群往正厅涌过去。宋霜降没动,让五丫留在偏厅吃东西,自己站起来走到廊下的柱子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正厅的主桌。
      主桌上坐着刘谦。比她想象中年轻,也就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病容,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接受敬酒。他的脚看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旁边坐着他老婆,再旁边是新娘的娘家人,再往旁边——
      戚振海。
      他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上,穿的是便服不是官袍,端的酒杯比别人小一号。他不怎么说话,脸上始终挂着一层淡淡的客气,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纸。刘谦每次举杯他跟着举,但酒只沾唇不入喉。宋霜降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个人,想起老邢让她看过的那本簿子。田喜入狱当晚戚振海进过牢房,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田喜就死了。
      刘谦敬完一圈酒,放下酒杯,目光往偏厅这边扫了一眼。宋霜降没有躲。她的位置在柱子后面,刘谦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能看清刘谦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醉意,也没有新郎父亲的喜气。一个致仕的侍郎给儿子办婚宴,脸上没有笑意,那这场婚宴就不是婚宴。
      婚宴进行到一半,戚振海起身离席。
      他穿过走廊往后院的方向走,身边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随从。宋霜降从柱子后面退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后院的宾客少,大部分下人都在前头伺候宴席,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戚振海和他随从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砖地上答答地响。
      宋霜降在后院的月洞门旁边站住。假山后面传来戚振海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后院里每个字都听得清。他说东西已经放回去了,牢里的事不会再有人提。随从问他老邢怎么办。戚振海沉默了一下,说老邢如果不在汴京就算了,一个老东西没人在意。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宫里的那个丫头,刘谦说她今天也来了。
      宋霜降的后背贴紧了月洞门的墙壁。
      “让她查。”戚振海的声音很平,“田喜死了,卷宗也改过了。她查不到我这里。”
      随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往月洞门这边来了。宋霜降闪身退到走廊拐角后面,看着那个随从快步从月洞门另一边出去。戚振海一个人在假山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整了整衣襟,走回了前厅。
      宋霜降从走廊拐角后面走出来。她站在戚振海刚才站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有两个脚印,一个是戚振海的官靴印子,一个是随从的布鞋印子。脚印旁边的石板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一小片纸,被风吹得半截露在外面。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撕过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宋。
      她的姓。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一个地址,笔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城西柳条巷,第三个门。
      宋霜降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回到偏厅的时候五丫还在吃东西。五丫含着满嘴的糕点问她去哪了去了这么久,她说去茅房。五丫哦了一声继续吃,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五丫又往嘴里塞了块糕,含含糊糊地说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不认识。穿灰衣裳的,问我宋霜降是不是坐这桌。我说是,他就走了。”
      宋霜降把茶杯放在桌上。穿灰衣裳的,她立刻想到戚振海那个随从。那人从后院出来以后不是直接走了,是先来偏厅找了她。
      “我们走。”宋霜降站起来。
      五丫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地上。“婚宴还没散呢,主菜还没上——”
      “回去给你做。”
      她从偏厅出来,穿过走廊往大门走。走到二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戚振海。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打了照面。戚振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根翡翠簪子上停了停,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宋姑娘慢走。改日再登门道贺。”
      宋霜降没有接话。她带着五丫走出刘府大门,走到御街上才放慢脚步。五丫在身后追着她的步子,憋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个是谁。宋霜降说戚振海。五丫愣了一下,脸色就变了,停了停又问那他还跟你说话。
      宋霜降没有回答。太阳已经偏西了,御街上的银杏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地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戚振海最后那句话。改日再登门道贺。登哪个门。道什么贺。他站在门槛上打量她,不是打量她的脸,是打量她头上的簪子。他要确认的是她到底带着几分太后的势。确认完了之后他说的是登门道贺,不是登门问罪。戚振海不是要直接对付她,他有别的打算。
      走到御街尽头的时候宋霜降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宫。她走到西城巡检司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仲麟不在,当值的衙役说他去城郊查一桩窃案了,要明天才回来。
      宋霜降站在巡检司门口,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城西柳条巷,第三个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纸条留在巡检司,重新塞回袖子里,带着五丫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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