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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刑 田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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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喜死在掖庭狱的消息,是丁宝田跑来告诉宋霜降的。
天还没亮,宋霜降正在灶房里盯着五丫揉面。五丫揉面的手法比以前利索多了,掌根压下去翻过来再压,有模有样,只是力气还欠一点。宋霜降正要伸手去纠正她的手腕角度,门被一把推开,丁宝田站在门口,帽子歪了,气没喘匀,脸是白的。
“田喜死了。”
宋霜降的手停在半空中。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在铁锅边上。五丫揉面的动作也停了。
“昨天夜里的事。”丁宝田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说是悬梁自尽。牢头早上查房的时候看见他挂在窗棂上,人已经凉透了。”
宋霜降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慢慢蹭了蹭。悬梁自尽。掖庭狱的窗棂高度她知道,不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田喜不是高个子,但要在那样的窗棂上把自己吊死,腿得蜷着才行。蜷着腿把自己吊死的人不是没有,但田喜不会。宋霜降见过这个人,在御街上堵过她,那种人不会自己求死。
“赵推官呢。”
“已经到掖庭狱了,”丁宝田犹豫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飘,“他让我来告诉你,先别过去。牢里现在乱得很,按察司的人也在。”
“按察司。戚振海的人。”
丁宝田点了点头。
赵仲麟不让她过去是对的。田喜是秦王府的人,秦王府还在,田喜的死对秦王府来说是一颗弃子。但对她来说,田喜是证明父亲是怎么从大牢里被提走的最后一个人证。钱德茂证明了她爹是被冤枉的,证明赵元恺指使了换菜嫁祸。但卷宗被撕掉的那几页是谁经手的,她爹从牢房里被带走的那个晚上是谁签的字,刑部记录里凭空消失的那句转押记录是谁抹掉的。田喜知道。他一死,这条线就断了。就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每一步,总是在她刚要碰到的前一瞬间把东西拿走了。
宋霜降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声音很平。“我去掖庭狱。”
不是问句,丁宝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掖庭狱在宫城最西北角,夹在浣衣局和北墙根之间,比冷宫还偏僻。宋霜降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色的晨曦涂在牢房外面的土墙上,墙头上长着的一丛枯草在冷风里抖。门口站着的衙役不是开封府的人,是按察司的,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铁尺,看见她走过来就往前迈了半步。宋霜降从袖子里取出太后的翡翠簪子,簪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衙役退回去让开了。
牢房里面比刑部大牢更暗更潮,空气里一股馊味混着铁锈味,墙根上渗着水渍。过道尽头聚着五六个人,赵仲麟蹲在墙角在跟仵作说话。偏房里躺着田喜的尸体,盖着一张草席,草席太短盖不住脚,露出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底板。
赵仲麟一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往外带了两步。他手劲很大,但声音压得很低,说按察司的人就在隔壁,戚振海亲自来的,现在正在翻牢房的进出记录,这事已经不是开封府的管辖,是戚振海直接插手了。宋霜降问他田喜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赵仲麟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手指在她胳膊上几不可察地按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她读懂了——他查到了东西,但现在不能说。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快地吐出一句话来:四年前掖庭狱有个老狱卒姓邢,干了三十年,去年告老走了,田喜被关进来的时候老邢还在,他知道田喜在里面见过谁。
宋霜降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她转过身走出掖庭狱,面上沉静如水。
在牢门口站了片刻,等那几个按察司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才沿着窄巷往北走。姓邢的老狱卒在哪里,她不方便直接向赵仲麟打听,戚振海的眼线就在旁边。她需要另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好好说话和听人说话的地方。
那天下午宋霜降没有出宫。她把御膳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砖用水刷过,灶台擦得发亮,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理干净了。五丫跟在她后面递抹布递水桶,觉得她哪里不对劲,但不敢多问。直到太阳落山后,宋霜降才一个人去了开封府。
签押房里赵仲麟正在灯下疾书。听见脚步他抬起头,把笔放下。
“老邢住在城南,离巡检司隔了一条街。今天散值以后,我陪你去。”赵仲麟说。
“戚振海今天去了掖庭狱。”宋霜降在他对面坐下,“田喜死之前见过谁。”
“没有人。”赵仲麟说,“牢头说田喜被关进来之后按察司提审两次都是按规矩走的。有人替他写字,写完了交上去了。内容不涉及任何人,就是认了他跟赵元恺的事。戚振海今天把东西全部带走了。”
“他还把进出记录翻了一遍。他在找老邢。”
赵仲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把匕首,鞘是旧的,皮子磨得发亮。宋霜降没有接,问这是什么。赵仲麟说他被调出开封府以后她把田喜送进牢里,如果再有下次,有什么事要用,这个比猪血管用。宋霜降把匕首收了。
掌灯时分,城南槐树巷。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戳在巷子最深处,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赵仲麟站在巷口没有进去,这是他巡检司辖区的巷子,戚振海的人还没有查到这里。但如果有人看见他跟宋霜降一起进去,老邢的安全就不一定保得住了。宋霜降一个人走到那扇旧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她,问她找谁。
“邢伯。掖庭狱出来的。”
门没有开。门缝里的眼睛往下移了移,宋霜降把自己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去摆出一脸柔和的神情。老邢是个矮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当年牢房里走水救火时烧掉的。女人和那几个外孙的眉眼浮现在他口中,他问上午来的是按察司的人,她来问田喜的事做什么。
半炷香后,老邢蹲在翻得乱七八糟的破柜子前,把藏在夹层里的一本发黄簿子塞进她手中。田喜被关进来的头一晚,有人来探过他,在刑部供职,声称自己是他的同乡。
“戚振海。”老邢说,“我当了三十年狱卒,认得他的字。”
宋霜降低头翻到那一页,记录下每一个字:戚振海于田喜入狱当日夤夜独入其室,并让其屏退旁人,时长仅一炷香。她抬起脸,说田喜第二天就死了。老邢取下嘴里叼着的烟斗,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把这本真正的进出记录交出来不是不怕,但他藏了这些年,等的兴许就是有人来问。
宋霜降把簿子揣进怀里,隔着布按了按。走出老邢的屋子,槐树巷里已经全黑了。赵仲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听见她走出来朝她看了一眼。
“老邢说,田喜死的那天晚上,戚振海进过牢房。记录被撕了,老邢藏了原始簿子,在他手里。”
赵仲麟的脚步顿住了。宋霜降在墙根下说戚振海的名字也在她爹的名单上。她需要把老邢保护起来。
“给我两天。”赵仲麟说,“我在城郊有个旧宅,没人知道。”
两天之后,老邢被悄悄转到了城郊旧宅。临行时他什么都没带,只在怀里揣着那本簿子的夹层。宋霜降在宫墙下目送那辆蒙着灰布的小板车拐过街角,秋风把她的围裙吹得贴紧了膝盖。
现在证据又多了一样。秦王在御膳房里做龙须酥的人还没查到,田喜死了,戚振海还在按察司,刘谦致仕了但不等于这条线彻底断了——他还在汴京,住在城东的宅子里闭门不出。可她手里已经有老邢的簿子和赵仲麟帮忙找到的安全地方。鲁师傅也察觉了按察司的问话,要她对外宣称甜食案只由她一个人负责,所有甜食案的人不再碰别的灶眼。接下来御膳房里的人得一个一个摸清底细,而太后在寿康宫里正等着赵仲麟为她去递一份秘密的奏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