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冷白柔和,消毒水的气息在周身萦绕。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苏婉宁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连姿势都很少变过。她搬了张小椅子坐在床沿,手指始终轻轻攥着沈意微凉的手,一遍又一遍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小心翼翼掖好被角,生怕碰疼她的伤处。她不敢哭出声,只红着眼眶小声和昏迷的沈意说话,絮絮叨叨念着高中时的小事,念着自己从前的懵懂迟钝,念着满心的后怕与悔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眼底的担忧、紧张、藏不住的在意,几乎要漫出来,一举一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秦夫人站在病房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苏婉宁眼底藏不住的慌张,看着她小心翼翼呵护沈意的模样,看着她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倾诉的温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自家女儿素来冷情寡淡,唯独对这个小姑娘格外不同;而眼前这姑娘,看着沈意的眼神,哪里只是普通朋友,分明是满心满眼的偏爱与心疼。
秦夫人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转身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夫人的电话,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与笃定,压低声音笑着开口:
“老周,你快来病房一趟,我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和你商量。”
没过多久,周夫人从热水房匆匆赶来,两人走到走廊僻静处,避开旁人。秦夫人笑着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细细道来,眉眼弯弯:“婉宁这孩子,对我们沈意,可不是普通好友的心思。你看她守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那份紧张和在意,无论多好的朋友都装不出来的。”
周夫人闻言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回想从前两个孩子相处的模样,瞬间笑开了花:“我说呢,婉宁从前总念叨沈意,原来心思在这儿!我还当是小孩子间要好,倒是我迟钝了。”
“可不是嘛。他们都说我们这代人思想封建,我倒是觉得重要的是爱啊,我就觉得有个人照顾她们挺好的,没想到她们两个……”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满是欢喜,“我们家沈意性子冷,从来不对谁上心,唯独对婉宁不一样。这俩孩子,明明互相牵挂,就是都憋着不说,一个藏在心底,一个懵懂迟钝。不如咱们做长辈的,顺水推舟撮合一把,省得她们绕弯路、受委屈,到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才不好呢。”
周夫人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赞同:“你说得对!这俩孩子我看着都喜欢,性子互补,心意相通,咱们帮一把,正好凑成一对,往后互相照应,多好的事。”
两人一拍即合,凑在一起低声细语,悄悄盘算着后续怎么给两个孩子创造机会、捅破窗户纸,眉眼间全是期待,俨然已经把这桩事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好事。
病房里,苏婉宁还浑然不觉长辈们的心思,依旧专注地看着病床上的沈意。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沈意眼睫轻轻颤了颤,苍白的唇瓣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视线起初模糊涣散,带着刚苏醒的疲惫与虚弱,慢慢聚焦后,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眼前人的脸上。苏婉宁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棉签险些滑落。她不敢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意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沈意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没什么血色,连睁眼的力气都格外微弱,却还是轻轻动了动指尖,费力地勾了勾苏婉宁垂在身侧的手,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宁……?”
就这两个字,瞬间击溃了苏婉宁紧绷了一天一夜的防线。
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后怕、担忧,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眼泪,汹涌地砸了下来。她连忙握住沈意微凉的手,俯身凑到病床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在……沈意,我在这儿……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她不敢用力哭,怕吵到刚醒的沈意,只能死死咬着唇,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沈意涣散的意识渐渐清明。
沈意看着她哭红的眼、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心疼,本就虚弱的心脏轻轻一缩,她想开口安慰,可刚刚提高音量,右侧的伤口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断裂的肋骨被生生扯动,缝合的血管也跟着发紧,痛的沈意倒吸一口凉气,准备说的话卡在喉咙出不来,她只好放轻声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安抚道:“别哭……我没事。”
走廊尽头,秦夫人和周夫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撮合的细节,听见病房里传来苏婉宁压抑的哭声,两人对视一眼,脚步放轻,悄悄扒在门框边往里看。
看见沈意睁眼、苏婉宁哭得梨花带雨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秦夫人眼底笑意更浓,悄悄撞了撞周夫人的胳膊,压低声音用气音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婉宁对咱们沈意不一样吧,这孩子看她受伤紧张得不行。”
周夫人也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沈意这孩子也是,刚醒眼里就只有婉宁,连我们当长辈的都顾不上看,分明心里早就装着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悄悄退开,不打扰病房里的温情,心里已经默默盘算好了后续的计划——出院后就找机会多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旁敲侧击点破心意,势必要把这两个闷葫芦的深情孩子,稳稳凑成一对。
病房内,苏婉宁趴在沈意左侧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替沈意掖好被角,轻声细语地叮嘱:“你刚醒身子弱,别多说话,我去叫医生过来检查。”
沈意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说,怕又牵扯到伤处引来疼痛,可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背影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暖意,和一丝终于被回应的隐秘心动。
没一会儿护士推着病历车,引着主治医生走进病房。医生走到病床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值,又抬手轻轻掀开沈意胸前的被角,仔细查看伤处敷料的渗血情况,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胸廓,动作轻柔。
“醒了?”医生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专业的冷静,“感觉怎么样?胸口疼得厉害吗?”
沈意刚想开口应声,一抬唇就下意识蹙了蹙眉,只能微微点头,用气音极轻地挤出两个字,气息浅缓,不敢牵动胸廓:“还好……”
医生见状了然,转头看向一旁满脸紧张的苏婉宁,放缓了语气细细叮嘱:
“她现在还在术后危险期前7天,右侧前肋粉碎骨折、肋间血管刚修补好,胸膜和肺万幸没受伤,但伤口经不起半点折腾。
第一,说话一定要严格控制,只能像现在这样用气音、小声低语,胸廓起伏小,几乎不牵拉伤处;绝对不能正常音量说话、更不能大声喊、长时间聊天,一用力说话,肋骨断端和缝合的血管就会被扯动,会引发尖锐刺痛,严重了还可能再次出血。
第二,绝对不能侧身、翻身、用力抬手,全程平躺静养,避免骨折的肋骨移位刺破血管。第三,饮食只能吃温软流食,不能用力咀嚼,减少胸廓发力。
接下来一周是关键,只要不牵动伤处、不感染,熬过危险期,等到1–4周愈合期,小声说话就基本不痛了,1个月后日常聊天就完全没压力。现在最忌情绪激动、用力说话、大幅度动作,你们一定要盯紧。”
苏婉宁连忙点头,把医生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小声应道:“好的,医生,我一定照顾好她,不让她多说话、不乱动。”
医生又简单检查了沈意的瞳孔、脉搏,确认生命体征平稳后,才带着护士轻手轻脚离开病房。
熬过了生死一线的七天危险期,沈意终于转出重症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静养,正式进入漫长的愈合期。
胸前尖锐的撕裂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酸胀与钝麻。
此时她的状态,刚好卡在愈合期的痛感节点:轻声细语、低声交谈完全无碍,胸廓平缓起伏不会牵拉到骨折的肋骨与缝合的血管;可若是多说几句、或是稍稍提高音量,右侧胸壁就会泛起隐隐的牵拉痛,钝钝的、闷闷的,像有根细弦在胸腔里轻轻扯着,让人下意识放缓语速,不敢肆意开口。
苏婉宁几乎整日守在病房,寸步不离,好像在守护稀世珍宝。
她学着给沈意擦身、喂饭、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从前沈意疼得只能用气音呢喃,如今终于能正常小声和她说话,苏婉宁便常常凑在床边,絮絮叨叨和她讲高中的琐事:讲林晓晓又闹了什么笑话,讲课堂上老师的趣事,给沈意无聊的养伤生活增添乐趣。
一般这时候,沈意会侧耳静静听着,偶尔低声回应一句,声音清浅温柔,不再像刚苏醒时那样艰难沙哑。若是话说得多了,她便会下意识蹙一下眉,抬手轻轻按住右侧胸口,那一点细微的酸胀感,总会被苏婉宁第一时间捕捉到。
“不说了不说了。”苏婉宁立刻收住话头,伸手替她揉了揉胸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是不是又扯到伤处了?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
沈意会轻轻摇头,指尖勾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不吵,我听着。”可耳根却已红透。
病房外,秦夫人和周夫人的撮合计划早已悄然铺开。
两人隔三差五就来医院探望,送来各种补品和柔软的衣物,嘴上说着是来看沈意,实则全程都在观察两个孩子的相处。看着苏婉宁事事以沈意为先、寸步不离,看着沈意清冷的眼底只装得下苏婉宁一人,两人对视一眼,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们会故意找借口离开,把病房留给两人独处;会旁敲侧击地和沈意聊起苏婉宁的好,又和苏婉宁说起沈意从前默默守护的心意,一点点点破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
沈意依旧不能大幅度活动,大多时候只能半靠在床头。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侧脸上,苏婉宁搬着椅子坐在她身边,低头给她削苹果,偶尔抬眼,就能对上沈意温柔的目光,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她终于明白,自己对沈意的依赖,从来都不止是友情;而沈意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从来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伤口在日复一日的静养中慢慢结痂,钝痛渐渐减轻,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意,也在朝夕相伴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