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锈》寂屿与山

23、交汇

　　时间在紧绷的节奏中滑入深秋。海津市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翳，如同陆沉舟此刻的心境。对“幻乐”及那个神秘标志的调查，如同陷入泥沼，进展缓慢。禁毒支队那边没有更新的消息，那片关键的锡纸成了孤证，无法指向明确的来源。

　　他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其他案件中，用忙碌麻痹自己，同时保持着猎犬般的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那条暗线相关的风吹草动。

　　这天下午，支队接到线报，一个活跃在城郊结合部的二手车拆解厂，很可能是某个盗窃销赃团伙的窝点，并且近期可能有一批“硬货”要出手。所谓“硬货”，有时指贵重的赃物，有时，也可能指代一些违禁品。

　　老陈迅速组织人手，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这次行动规模较大，抽调了多个小组，力求一网打尽。

　　行动时间定在傍晚。拆解厂位于城乡结合部，周围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散的仓库，地形复杂。警方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目标区域。

　　陆沉舟所在的小组负责从正门突击。他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微冲，跟在老陈身后，心跳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锈迹斑斑的厂门和里面堆积如山的报废车辆。

　　“行动！”

　　命令通过耳麦下达。破门锤轰然撞开铁门，警察如同潮水般涌入。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厂区内瞬间炸开了锅。十几个正在拆卸车辆或聚在一起抽烟的嫌疑人惊慌失措，有的试图反抗，有的转身就跑，场面一片混乱。

　　陆沉舟和队友们迅速控制住外围的嫌疑人，向厂房内部推进。厂房深处传来打斗和呵斥声，显然有其他小组已经与核心人员交上火。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眼角余光瞥见厂房侧后方，一个堆放轮胎的角落阴影里，有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搬动一个沉重的金属箱，试图从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钻出去。

　　想跑？

　　“赵哥，这边！”陆沉舟低喝一声，示意赵勋，自己率先追了过去。

　　那两人发现被警察盯上，更加慌乱，丢弃了沉重的箱子，手脚并用地爬出缺口，冲向外面荒草丛生的野地。

　　陆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纵身翻过缺口，紧追不舍。赵勋和另一名同事也紧随其后。

　　野地杂草丛生，坑洼不平。那两人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跑得飞快。陆沉舟凭借着优异的体能和警校练就的越野技巧，死死咬住对方，距离在不断拉近。

　　突然，跑在后面的那个家伙猛地回身，手里赫然多了一把黑乎乎的手枪！

　　“小心！”陆沉舟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

　　“砰！”
　　枪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刺耳。子弹擦着陆沉舟的肩头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蓬尘土。

　　陆沉舟就势翻滚，半跪起身，手中的微冲已然瞄准对方。然而，没等他扣动扳机，那名开枪的嫌疑人就被后面追上来的赵勋一个精准的点射击中小腿，惨叫着倒地。

　　另一名嫌疑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更加拼命地向前跑，眼看就要消失在更深的草丛和乱石堆后。

　　不能让他跑了！陆沉舟咬牙起身，再次追去。他有种直觉，这个人，或者他们丢弃的那个箱子，可能比厂房里那些小喽啰更有价值。

　　追逐持续了几分钟，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前方出现了一条废弃的铁路路基。那名嫌疑人踉跄着爬上路基，似乎想沿着铁轨逃跑。

　　陆沉舟加快速度，几步冲上路基，从身后一个飞扑，将对方狠狠扑倒在冰冷的碎石和枕木上！两人扭打在一起，嫌疑人疯狂挣扎，嘶吼着，力气不小。陆沉舟用格斗技死死锁住他的关节，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终于将其彻底制服，铐上了手铐。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用脚踢了踢趴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嫌疑人。“箱子里面是什么？”

　　嫌疑人只是哼哼唧唧，不肯回答。

　　陆沉舟不再理会他，按下耳麦汇报：“陈组，抓到一个，在厂房后废弃铁路路基。另一个人被赵哥击伤擒获。他们丢弃了一个金属箱，请求支援搜查。”

　　“收到。干得好，原地警戒，支援马上到。”

　　结束了。陆沉舟稍微放松下来，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高高的路基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荒草，废轨，远处零星昏暗的灯火，更远处，是笼罩在夜色下的、连绵的城市轮廓。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铁路线另一侧，远处那片灯火通明、似乎是一个大型物流转运区的地方。几辆重型卡车正在装卸货物，巨大的探照灯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距离很远，人影模糊。

　　但就在那片晃动的光影和人流边缘，一个靠在集装箱阴影里、似乎正在监督或等待的身影，让陆沉舟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个身影……
　　清瘦，挺拔，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便只是惊鸿一瞥，那种熟悉的、刻入灵魂的轮廓和姿态……

　　江屿？！

　　不，不可能！他应该在万里之外的金三角，在那片吃人的丛林里！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海津市？！出现在这个一个普通的物流转运区？！

　　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因为不敢置信而睁得极大，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束来自远方的、过于灼热和震惊的注视，那个靠在集装箱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隔着一整条废弃的铁路，隔着数百米的黑暗与灯火交织的距离，两道目光，在充满了尘埃、罪恶与偶然的夜空中，猝不及防地、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再次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沉舟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冰冷，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起来！是他！真的是他！尽管面容看不太清，但那感觉，那灵魂深处的共鸣，绝不会错！

　　江屿……他回来了？还是……他的任务，已经延伸到了这里？！

　　而远处，那个身影在与他视线接触的刹那，似乎也僵硬了一下。隔着遥远的距离，陆沉舟仿佛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以及随即涌起的、更深沉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与警告！

　　那眼神，比在警校格斗场上时更冷，更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陌生感。

　　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

　　下一刻，那个身影猛地转过身，如同被惊动的幽灵，迅速融入了集装箱投下的更深沉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陆？怎么了？”赵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询问。支援的同事也正从路基下方跑上来。

　　陆沉舟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巨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赵哥。可能……眼花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是眼花。
　　那绝对是江屿。

　　这次意外的“交汇”，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短暂却无比清晰地照亮了某些东西。

　　江屿，已经回来了。
　　或者说，“夜鹰”的狩猎场，或许……并不仅仅局限于那片遥远的密林。

　　暗涌，终于澎湃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