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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罐里的秘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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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玻璃罐里的秘密
谢清纷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地板上坐起,怀里的玻璃罐“咚”的一声磕在木地板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那个罐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二少爷,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门外是陈伯毫无波澜的声音。
谢清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回答,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罐放回抽屉,上锁,然后把钥匙塞进睡衣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眼神迷离而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
他快速洗漱,换好校服。谢家的私立学校对仪容仪表要求极高,黑色的西装制服,白色的衬衫,领带必须打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领带的结,直到它完美得无可挑剔。
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条形的西式餐桌,谢振华和林婉已经就座,谢清明坐在他们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培根。
谢清纷拉开椅子,在离谢清明最远的位置坐下。
“清纷,昨晚睡得好吗?”林婉一边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好。”谢清纷低声回答,拿起一片吐司,却没有吃的欲望。
“那就好。今天在学校要听话,别给你哥哥添麻烦。”谢振华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财经报纸。
谢清纷的手指微微收紧,吐司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会给我添麻烦。”谢清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将切好的培根推到餐桌中央,然后拿起一片吐司,涂上果酱,动作流畅自然。
谢清纷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谢清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淡,像清晨的薄雾,一触即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片培根放进嘴里。培根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带着烟熏的香气。但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一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去学校的路上,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宾利。谢清明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偶尔划过玻璃的轻微声响——昨夜停了的雨,今早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谢清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晚。他抱着玻璃罐,将脸埋在哥哥外套里的感觉,真实得让他心慌。
“你的脸色很差。”谢清明忽然说。
谢清纷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谢清明正看着他。
“没……没事。”他下意识地否认。
谢清明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车内恒温空调的出风口,风向被调整,避开了直吹谢清纷的方向。
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谢清纷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他重新将头转向窗外,不想让谢清明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学校的生活对谢清纷来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他是谢家的小少爷,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所有人都隔绝开来。没有人敢真正靠近他,也没有人愿意真正了解他。他就像一个精致的摆设,被所有人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疏远的眼神打量着。
只有谢清明是不同的。
谢清明是这所学校的传奇。他是学生会的会长,是篮球队的主力,是老师们交口称赞的优等生,是所有女生偷偷爱慕的对象。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谢清纷,只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沉默寡言的影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谢清纷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教室里光线昏暗。他拿出素描本,却怎么也画不下去。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涂抹,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是谢清明。
他画得很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画得不错。”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清纷浑身一僵,迅速合上素描本,抬头看去。是班上的一个男生,叫李泽,家境不错,平时总喜欢带着一群人围着谢清明转。
“你画的是会长吧?”李泽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谢清纷没有说话,只是将素描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这么小气嘛,”李泽伸手想去拿他的素描本,“让我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别碰我!”谢清纷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的动作太大,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瞬间在桌面上蔓延开来,也溅到了他的校服袖子上。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李泽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谢清纷的反应会这么大。“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开了。
谢清纷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清明站在门口,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他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面,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谢清纷,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泽立刻上前,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加一句:“我就是想看看他画什么,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谢清明没有看李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清纷身上。
“回座位上去。”他对谢清纷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清纷咬了咬嘴唇,默默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桌上的墨水。黑色的墨渍渗进了木纹里,怎么也擦不干净,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自习课结束后,谢清纷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
刚走出教室,谢清明就叫住了他。
“清纷。”
谢清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跟我来。”谢清明说完,便转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谢清纷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谢清明把他带到了教学楼天台的一角。这里是学校的禁地,平时很少有人来。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谢清纷的头发有些凌乱。
“为什么画我?”谢清明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清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随便画的。”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谢清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沾了墨渍的袖子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躲闪的眼神。
“清纷,”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不用这样。”
“哪样?”谢清纷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但谢清明那句“你不用这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压抑已久的闸门。
“你不用总是把自己藏起来,也不用总是用这种……”谢清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种扭曲的方式来表达自己。”
扭曲的方式。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地扎进谢清纷的心脏。原来,在哥哥眼里,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见不得光的喜欢,是扭曲的。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清明时节的雨还要冷。
“我没有。”他倔强地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谢清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吧,袖子上都是墨水。”
谢清纷没有接。他就那样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清明看着他流泪,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隔开了风,也隔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那天晚上,谢清纷回到家,径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个装着谢清明“遗物”的玻璃罐,哭得撕心裂肺。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所有的自以为是的秘密,在谢清明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谢清纷立刻止住了哭声,屏住呼吸。
他听到门锁被轻轻转动,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束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一小块区域。
“清纷。”是谢清明的声音。
谢清纷没有应声,只是将怀里的玻璃罐抱得更紧。
谢清明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了谢清纷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纷怀里那个透明的玻璃罐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草稿纸、瓶盖、铅笔、枯叶……
他的眼神凝固了。
谢清纷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想要把玻璃罐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清明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抢,而是轻轻地,从他怀里拿走了那个玻璃罐。
谢清纷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清明拿起那个罐子,仔细地端详着里面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谢清明看了很久,久到谢清纷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清纷。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谢清纷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玻璃罐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将谢清纷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谢清纷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不敢相信,谢清明会抱他。
“对不起。”谢清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对不起,清纷。”
谢清纷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道歉,也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这个拥抱的永恒。
谢清明松开他,拿起那个玻璃罐,又看了看里面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垃圾”。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别再放在这里了。”
谢清纷的心猛地一沉。
“放在我这里。”谢清明说。
谢清纷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清明没有解释,只是将玻璃罐拿在手里,然后站起身。
“早点睡。”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清纷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谢清明怀抱的温度。
他不知道谢清明为什么要拿走他的玻璃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对不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谢清明之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装着秘密的玻璃罐,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