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捡个小枣

1、第 1 章 近黄昏的泥

　　近黄昏的泥土小道上，地与天的交界处染上了一片橘红。这附近除了温执走的这条路外，只剩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竹林。
　　车内，他一手搭在车窗沿边，眉间微蹙，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上面显示的目标人物信息比他脸还要白。
　　是的，他对今日要营救的目标人物一无所知。三分钟前上头给他的答复是晚点会发，但距离既定的行动时间只剩一分钟了，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六年的杀手职业生涯内，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目前他唯一确定的只有位置——组织说目标人物让在这里等。
　　等什么？救谁？时间都快到了。平时执行任务向来游刃有余的他此刻也难免有些烦躁不安。
　　腕上表盘内倒数的秒针滴答作响，时间逼近。明明没风，侧边竹林却由内向外起浪。温执抬眼的刹那，比空中尖细竹叶飘落入眼更早来临的是竹林里头传出的轻微细簌声，尽管车子隔音很好。
　　声音来源是一个衣着邋遢，约莫十岁出头的瘦弱小孩。从未有过信息全无就出现的目标人物，看着依旧全空的任务信息那一栏，他断定这位绝不可能是他的目标人物，并收回目光。
　　车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猛拍车窗的“砰砰”声随之入耳。温执本并不想理会，但他还是将车窗摇下三分之一，转头对着窗外莞尔一笑。
　　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沾着各种污渍的深色衣领清晰可见，其上方有个同样配置的小脸蛋儿，扒窗上的那双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总之一身的脏污，可独独手腕上那三根红绳鲜亮非常，显得有些突兀。
　　“可以救救我吗？”小孩喘着粗气，苍白的面色只涨出了一丝浅红，眼神焦急中带着些许哀求。
　　温执瞥了眼车窗上的泥手印，依旧笑得温和：“小朋友，真是抱歉，我今日有其它更要紧的事，帮不了你了。”
　　“求你了，就载我一程，到人多的地方就好。”
　　“真的求求了，你不载我的话，我没有活路了。”……
　　重复的哀求声不断往外冒，小孩频频回头，面露惊恐地扫视着身后的林子。
　　“真的抱歉。”温执语气为难，柔声回绝。
　　窗外的小孩依旧苦苦哀求，温执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欲合上窗户时，林子里骤然窜出三个黑影。
　　他一眼看出三人来者不善，目标是眼前这个小孩，但他不打算帮忙。他有任务在身，失败会有惩罚，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不远处的黑影直直逼近，越近那黑色衣物下结实紧绷的肌肉越清晰可见，眼前这小孩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温执装作没看见，回头正视前方，按下了关窗钮。
　　窗子伴随着震动缓缓升起，小孩拍窗的动作没停，央求声也没停，只是眼神中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真的求求你了，他们手里拿着刀，我会死的！”
　　“大哥哥，哥哥，真的求求你了。”
　　说到此句时车窗早已合上，但温执欲离开按钮的手在听到“哥哥”这个字眼时顿住了，几乎同一秒，耳边“叮”的一声后传来一句系统的命令：【救他。】
　　只一瞬的犹豫，“滴”的一声响，车锁弹开。温执轻扣门开，大跨步出了驾驶座。
　　“小朋友，我改主意了，”温执一手搭在车顶，笑着看他，“上去坐着，别出来。”
　　小孩怔愣在原地，被从车顶翻身而过到他面前的温执打开车门，直接推了进去。只是稍稍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他再往窗外看去时，三个壮汉皆倒地，捂着身体不同部位痛苦翻滚。
　　温执站在三人跟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因动作过猛而发皱的衣袖。忽地，他微微侧头，耳廓微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下一秒，他毫不犹豫转身，三下五除二坐进车内，拧动钥匙。一脚油门前他温馨提示道：“扶稳了。”旋即连车带人一同扬长而去。
　　车子起步太快，推背感很重，小孩慌张抬手四处寻找支撑物，最后一手攥着车顶上的把手，另一手紧紧揪住车座一角。
　　穿过泥巴路，车子稍稍行驶平稳，小孩一双手得以松懈，然后他带着疑惑低低抖声道：“你不是解决了那三个人吗？为什么还要这样着急离开？”
　　温执透过后视镜扫了副驾驶座那人一眼，嘴角微扬，淡淡开口道：“因为我有顺风耳。”
　　见后视镜内那人有些发懵，他再次开口道：“你这小家伙，惹到的人本事还不小。”
　　十几分钟前，他才处理完那三人便听到了很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方向是朝着他们所在地的。没人会这么着急往荒郊野岭赶，除了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小孩。
　　温执直视前方车速不减，半小时后在一个距离红灯不远处的路边临时靠边停了车。
　　他侧俯身贴到副驾窗侧，拿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因察觉到身下的人在微微发颤。
　　拉着安全带将头插到孔内后，他漫不经心地问：“怕我？”
　　小孩低着头目光躲闪，不作声。
　　“系个安全带而已，我可不想因此被吊销驾照。”这话说着是吓唬小孩的，副驾不系安全带被拍到后果没那么严重，他只是不想因为这个被路口的警察拦下，也不想白罚这个冤枉钱——他的身份是假的，驾照也是，他不想因此惹上麻烦。
　　温执没想到这小孩还真被吓到了，抖得更厉害了。
　　“和你开玩笑的。”温执放软了声音。
　　小孩双手揣在兜里，头低低的。一分钟前，他外衣口袋曾突起一道细尖，比小拇指还要细很多，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就要穿透布料。
　　此刻那尖顶早已陷了下去，小孩不自在地扭着身子抻了抻衣服，看起来像在调整坐姿。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交流，抵达安全地带后，温执停稳车，表面温温柔柔，开口即是：“你走吧，这里很安全了。”
　　他单手撑着方向盘，掌心对着圆盘中心靠下的位置，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旧能轻松搭上外圈边缘，指尖在皮革上反复轻触。约莫一分钟的死寂，他转头看向副驾上那人——丝毫没有要打开车门离开的意思。
　　温执右眉微微上挑，“怎么，既然怕我，这会儿放你走不应该脚踩风火轮吗？”
　　“我可是花了钱的……”
　　小孩声音极低，从吐露第一个字开始，就始终伴随着手机铃响。要是换做常人可能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但温执可就不一样了。
　　他抬手示意小孩噤声，接通了电话。
　　“资料发你了。”
　　温执只给了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一句话的时间。
　　资料上显示的照片里是一个小孩，姓名：袁满，年龄12，性别男，身高待定，体重待定……
　　大致扫了一眼便记下了，他关掉手机，饶有意味地看向右侧那人，“你刚刚说的花了钱，意思是你自己花的钱雇我？”
　　小孩用余光瞥着温执一顿，旋即微微颔首。
　　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温执这么想。
　　他所在的杀手组织名为蒲公英，内部分两派——黑蒲和白蒲。两派的主要区别即黑蒲主杀人，白蒲主救人。
　　订单一般按难易程度设定价格，多为金钱；若没有，则需用你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若是给的钱足够多，则可以拿到全部杀手资料，自选订单派单对象。
　　温执为白蒲主——白蒲中实力最强之人。按理来说今天这个小卡拉米级别难度的任务不该落到他手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身边这小孩不简单。
　　“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回家了。”
　　“我没有家。我是孤儿。”
　　这句话袁满说得毫不犹豫，倒让温执有些意外。
　　袁满，圆满。寓意多好的名字啊。拥有这个名字的孩子应该幸福才对，或者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无所依，无所靠。
　　温执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袁满的手腕，三根红绳被衣袖遮得只剩一根。他觉得这红绳颇为熟悉，看起来像是某个香火旺盛的寺庙求来的。
　　可能那寺庙他也恰巧去过吧，他这么想着，视线又重新落回男孩的面庞，轻笑道：“巧了不是，我也是孤儿。”
　　两人你言我语说得爽快，至于真孤假孤，彼此心中都有数。
　　手头动作一顿，温执顺势靠向落于方向盘上的双臂间，他问：“但那和我没关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也该离开了。”
　　袁满小心翼翼侧头看向那人，明明嘴角挂着笑，眉眼弯弯，说话的语气也那样柔和，可语义却不怎么近人情。
　　“我不走。”袁满终于肯对上温执的眼神，可那人却移开了。
　　“好。”这声回答后，袁满看着那人拔出车钥匙，又忽然转身抬手往自己的脑袋旁探。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同时抬手迅速防备地攥着对方的腕骨，指腹都要陷进肉里。
　　来自一小屁孩的阻力大得有点出乎意料，但温执手上动作没停，从袁满的发间抽出一根细细的绒毛，拿到他面前转了转，“你不走？没关系那我走好了。”
　　话落，腕上的力道松了些，温执得以收回手。他看着腕骨上鲜明的红印有些出神。
　　反正任务也完成了，他没有收留这小孩的义务。更何况这小孩有点奇怪，力气远超同龄人，明明怕他却又要留在他身边。
　　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离开车内，兀自往前走去。
　　几乎是他关上车门的瞬间，另一扇车门也关上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细碎又短促，没走几步路，他停下了，身后的脚步声也立马停了。
　　他轻轻叹气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哥哥，可以留下我吗？”
　　温执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很快他又听见身后那人补充道：“我有钱，很多钱，我可以付房租的，不会白吃白住……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话音越到后头越弱，以至于没声儿后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话没说完但又不敢说，听着怪可怜的。
　　巧了不是，温执最缺的就是钱了。
　　他转身半蹲下，一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笑道：“不可以。”
　　话音落，昏黄路灯下，他看见对方一双极富流动感的橘铜色琥珀眼闪烁着泪花。
　　琥珀色的瞳孔很少见，到目前为止他只见过两个人有。一个是面前这位，另一个是他的弟弟。
　　记忆中，弟弟恨喜欢跟在他身后走，踩着他的影子追逐他的步伐。
　　他大弟弟四岁，高出弟弟不少，走路时每步的跨度也大，弟弟只好跟在身后。那脚步声和袁满一般模样，细碎又短促。两个人就连身量看着都差不多，因营养不良比同龄人要矮不少。
　　只是偶尔弟弟会因为他走得太快而追不上，孩子气般踢飞路边的石子，扭捏撒娇道：“哥哥，你等等我嘛！”
　　“谁让你不走我前面，不等。”小温执无情道。
　　“我就喜欢跟在哥哥身后嘛~”见哥哥越走越快，弟弟有些气急败坏地原地跺脚，“坏哥哥，哥哥坏！我不喜欢你了！”
　　每每听到这话，温执都不会回头，但会停住，站在原地不动，待到身后的脚步声近在咫尺之际再继续往前。
　　起风了，身侧一片树叶随风滑落，在地上敲出声。温执思绪被拉回，他敛了笑，指尖微收，起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脚步声未止，他也没再停。
　　温执还是心软将人留下，并带回了自己家。
　　相比其它人的家，温执家算得上空荡荡，客厅里除了一套桌椅和沙发便什么都没有了。
　　简单洗漱后，袁满穿着极不合身的衣物在冷冰冰的板床上蜷着。
　　温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刚热好的牛奶，袖口处对方留下的痕迹被灯光照着，那抹红同下午相比丝毫没有褪色。他看着床上那位被宽大衣物衬得格外瘦弱的小孩，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热牛奶时系统和他说的话。
　　【是他。】
　　“什么？”温执问。
　　【你回到现实世界需要完成的任务——杀掉那个18岁小孩——中的小孩就是你家这位。】
　　【只是人还没长大。】
　　“意思是我还得养他到18岁才能杀了他？”
　　【当然不，你也可以选择赶走他，六年后再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