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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子觉醒了 ...

  •   第一章
      南城的夏日,蝉鸣嘶哑,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被炙烤得扭曲变形。市一中高三教学楼里,窗户大开,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却驱不散那股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刺鼻气息和旧书卷霉味的沉闷。

      林州从课桌上猛地惊醒,动作幅度大得让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疯狂地擂动,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沁出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他薄薄的夏季校服,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触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溺水,肺部火辣。

      不,那绝不是梦。

      那感觉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在他灵魂上烫下的印记。那是……另一段人生的记忆,一段走向毁灭的、令人窒息的人生轨迹。

      在那段“记忆”里,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高考考场里那令人绝望的冰冷。
      明明窗外是盛夏,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笔都几乎握不稳。
      最后那道他曾经演练过无数遍、自以为十拿九稳的物理压轴题,此刻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却变得无比陌生、狰狞,字迹在眼前扭曲、模糊,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逻辑。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旁边考生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那声音像催命符,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监考老师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耳膜上。他拼命地想集中精神,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终场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望着答题卡上大片的空白,特别是那道压轴题的位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一种名为“失败”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放榜那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准确点击鼠标。
      母亲就站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她屏住的呼吸。当那个刺眼的、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低出几十分的分数跳出来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后传来母亲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抽气。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母亲瞬间红透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没……没关系,州州,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啊?天无绝人之路……”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那手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父亲原本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报纸,此刻也沉默地走了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火柴划燃的微弱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和一夜之间仿佛深刻了许多的皱纹,像针一样扎进林州的心里。那沉默的背影,佝偻着,承载着无形的失望和重压,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让林州感到窒息和羞愧。他当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从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上消失。

      接下来的现实,是更加具体而屈辱的挣扎。他挤在人才市场汗臭熏天、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手中的简历像废纸一样被随意丢弃,HR瞥来的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为了支付房租和勉强维持生计,他不得不低下头,穿上那身在地摊上买来的、线头都没剪干净、面料粗糙硌人的廉价黑色西装,进入了一家位于看似高档实则客流稀少的商场角落的服装店,成为一名最低级的销售员。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正整理着货架上一件挂歪的衬衫,店门的铃铛响了。他习惯性地转身,挂上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

      “临”字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是冯跋,穿着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潮牌,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着优越感和戏谑的笑容。他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吴涛,以及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卫懦。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大学霸林州吗?”冯跋的声音夸张,立刻引来了店里其他同事和零星顾客的侧目。他踱着步子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捻起林州刚刚整理好的那件衬衫的料子,眉头皱起,语气充满了嫌弃,“这什么料子啊?摸起来扎手,你们店就卖这种货色?”

      林州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火辣辣的。他强迫自己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冯先生,这款是棉麻混纺的,主打透气舒适……”

      “透气?”冯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随手将衬衫像丢垃圾一样扔回货架,还夸张地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看是透着一股穷酸气吧。林州,你在这儿上班,工资够买这里一件衣服吗?”

      吴涛立刻发出一阵尖细刺耳的笑声,附和道:“跋哥,您这就为难人家了,林大学霸现在可是体验生活呢!”

      卫懦则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林州一下,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怯懦的同情和事不关己的庆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屈辱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林州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才能勉强克制住将眼前这几张令人作呕的脸砸碎的冲动。

      就在这时,店门的铃铛再次清脆地响起。

      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气随风潜入,瞬间冲淡了店里原本浑浊的空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席阳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如修竹。他的神情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冷感,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来时,却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原本喧闹的冯跋几人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气质清冷,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正是林州在那些混乱信息里得知的——席阳的“白月光”毕瑶。两人站在一起,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的目光,仿佛自带聚光灯。

      冯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几乎是弓着腰凑了上去:“席少!毕瑶小姐!真巧啊,您二位也来逛街?”

      席阳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冯跋身上停留,直接越过了他,落在了脸色难看、拳头紧握的林州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寻常的摆设。

      毕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清冷地掠过众人。

      冯跋被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对着席阳又不敢发作,只好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便又把矛头指向了林州,声音带着恶意:“席少,您看,这就是我们班以前那个学习特好的林州,现在在这儿……呵呵,服务大众呢。”他特意加重了“服务”两个字。

      林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席阳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越,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局。他没有看冯跋,而是对着林州,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说道:“这件衬衫,麻烦拿一件我的尺码。”

      他指的,赫然就是刚才被冯跋嫌弃地扔回去的那件棉麻混纺衬衫。

      一瞬间,店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冯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吴涛张着嘴,表情滑稽。连毕瑶都微微侧目,看了席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林州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席阳会来这一出。在他看来,这绝不是解围,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明的羞辱和挑衅!是在用行动嘲讽他连一件被冯跋贬得一文不值的衣服都只能靠他席阳来“施舍”业绩吗?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但顾客的要求他不能拒绝。他僵硬地转过身,去仓库找了一件席阳尺码的衬衫出来。

      席阳接过衬衫,却没有立刻去试衣间,而是随手将衬衫搭在臂弯,然后……他做了一個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白衬衫领口处的扣子。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肌肤。

      然后,他看向林州,将那件新衬衫递了过去,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微妙命令意味的语气,平静地说:“领口有点紧,不太习惯。你,帮我系一下。”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州脸上,深邃的眸底像是蕴藏着旋涡,让人看不透真实情绪。

      轰——!

      林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烟花炸开,整个人都懵了。系……系领带?不,是系衬衫扣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刚刚嘲讽过他的冯跋面前?在席阳的白月光毕瑶面前?

      奇耻大辱!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踏他最后一点尊严,坐实冯跋口中那种“服务”别人的形象!让他像个仆人一样,去伺候他席大少爷?!

      一股混杂着极致羞辱、愤怒和难堪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他的脸颊涨得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将手里的衬衫狠狠摔在席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他需要这份工作。他看到了经理投来的警告眼神。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能尝到口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席阳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他能闻到席阳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那片裸露的、带着冷白肤色的锁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堪和……一丝诡异的、被冒犯的躁动。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席阳颈侧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光滑,却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指尖,让他猛地一颤,差点缩回手。

      席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那平静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的窘迫和挣扎。

      林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颤抖的手指,笨拙地、一颗一颗地将那件新衬衫的纽扣扣好。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冯跋的讥诮,吴涛的看好戏,卫懦的躲闪,毕瑶的平静,还有经理的紧张……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席阳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再平常不过。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然后对林州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以。就这件。”他甚至没有试穿其他衣服,也没有询问毕瑶的意见,直接示意店员打包。

      冯跋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席阳这唱的是哪一出。

      林州却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他看着席阳平静地付账,看着毕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笔屈辱的“业绩”,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

      “记忆”继续翻涌。就在他被房租和生活费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冯跋又找上了他,这次是在一家咖啡厅。冯跋一改之前的刻薄,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嘴脸。

      “林州,上次在店里是我不对,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冯跋给他点了一杯昂贵的咖啡,“咱们好歹同学一场,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林州当时已经山穷水尽,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冯跋,心里五味杂陈。

      “我这儿现在有个特别好的项目,”冯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内部消息,稳赚不赔,回报率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就是启动资金要求高了点。我看你脑子活络,又是老同学,信得过,这才想着拉你一把。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当时的林州,已经被现实磨掉了棱角,迫切地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冯跋的“雪中送炭”,让他昏了头。
      他甚至没有仔细去看那厚厚一叠合同上密密麻麻、充斥着专业术语和陷阱的条款,就在冯跋看似热情、实则步步紧逼的催促下,怀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侥幸心理,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记得冯跋拿走合同时,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以及吴涛和卫懦脸上那混合着羡慕与一丝更加明显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那之后,便是真正的地狱。所谓的“高回报项目”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他签下的是一份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的担保合同!催债的电话和短信如同瘟疫般蔓延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威胁、恐吓、污言秽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躲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不见天日的廉价出租屋里,不敢开灯,不敢出声,听着门外债主粗暴的砸门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曾经对未来的所有憧憬,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债务泥潭和无边的恐惧。

      而这一切的屈辱、挣扎和绝望,在那场高中同学聚会上,被放大到了极致,给了他最后致命的一击。

      他穿着那套唯一能撑场面的、虽然仔细熨烫过却依旧能看出陈旧感的西装,站在那家五星级酒店流光溢彩的包厢门口,踌躇不前。里面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欢声笑语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与他周身笼罩的灰败和绝望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像个潜入者一样走了进去。

      立刻,就有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那种他最厌恶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顾言和沈墨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央,他们穿着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谈吐从容,讨论着国际金融趋势和最新的并购案,那些陌生的词汇和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属于成功者的笃定气场,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们看到他,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微微颔首,如同看到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叫不出名字的旧识,随即又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

      苏暖和陈曦坐在靠窗的柔软沙发上,苏暖正轻声说着什么,陈曦侧耳倾听,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偶尔抬手为她拂开颊边不存在的碎发。她们共同创办的设计工作室据说已经拿到了国际大奖,那份事业有成、彼此扶持的安稳与幸福,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赵烈和周静还是老样子,赵烈嗓门洪亮地说着带队比赛的趣事,周静偶尔冷淡地呛他一句,但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熟稔和亲昵,是旁人根本无法介入的紧密。

      “林州?你可算来了!我们刚才还念叨你呢!”冯跋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到虚假的热情,瞬间打破了林州的局促,也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端着酒杯,迈着得意的步子走过来,身边跟着如同哼哈二将的吴涛和卫懦。
      冯跋那双带着精明和势利的眼睛,像评估货物一样上下打量着林州,目光最终落在他那身略显过时的西装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弧度,“啧啧,这身……行头,挺复古啊,有品位!”他故意拉长了“复古”两个字,周围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带着各种意味,明里暗里地聚焦过来。

      林州的脸瞬间火烧火燎,血液轰隆隆地往头顶冲。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依靠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吴涛立刻接上话茬,声音尖细,带着讨好的谄媚:“跋哥你就是心善,还夸他。林州,听说你现在还在那个商场卖衣服?怎么样,混成店长了吗?有没有再遇到那种需要你……呃,‘贴心’服务的客人啊?”他故意在“贴心”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挤眉弄眼,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带着看戏心态的人发出低低的窃笑。

      林州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羞辱感像浓稠的沥青,包裹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卫懦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林州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习惯性的怯懦、一丝微弱的同情,以及生怕引火烧身的躲避。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只是细声细气地、毫无底气地附和了一句:“也、也挺好的……靠……靠自己吃饭……”

      “靠自己吃饭?”冯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州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是啊,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哥们儿我可是亲眼见过的,那服务态度,绝对五星级!上次我去你们店,亲眼看见你给那个起码两百斤的客户试裤子,蹲下去整理裤脚,那叫一个细致入微,啧啧,就差直接跪下去给人擦鞋了吧?”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在因为他的话语而骤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晰无比地扎进林州的耳朵,也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轰——!

      林州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无边的愤怒和屈辱像岩浆一样喷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能勉强克制住那想要不管不顾、一拳砸碎冯跋那张令人作呕嘴脸的疯狂冲动。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如同无数面镜子,将他此刻的狼狈和难堪无限放大,让他无所遁形,只想立刻化为灰烬,或者从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彻底消失。

      就在他血液冰凉,难堪得几乎要原地爆炸,准备不管不顾地转身逃离这个地狱时,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瞬间,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包括冯跋那令人厌恶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席阳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有了片刻的凝滞。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剪裁完美得贴合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窄。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隐匿在角落、低眉垂眼的阴郁少年,岁月的打磨,让他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凝结着一种沉稳的冷峻和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的步伐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强大气场,无需言语,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绝对的焦点。

      而挽着他手臂的女子,穿着一袭设计简约却不失优雅的白色及膝裙,气质清冷如月华,容貌昳丽精致,正是林州在那些混乱信息里得知的——席阳的“白月光”毕瑶。她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平静,嘴角含着一抹得体而疏离的浅笑。

      两人的出现,如同黑白电影里骤然投入的鲜明色彩,又像是偶像剧里主角的压轴登场,瞬间夺走了室内所有的光芒和氧气。原本聚焦在林州身上的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立刻转移了目标,带着惊叹、羡慕、甚至是敬畏。

      冯跋脸上的讥诮和得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带着卑微的笑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弓下了腰,脸上堆满了褶子,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都比刚才提高了八度,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席少!毕瑶小姐!哎呀,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就等您二位了!”

      席阳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众人,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带着一种惯常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的冷漠。他的视线在经过脸色惨白、拳头紧握、如同一个僵硬雕塑般站在那里的林州身上时,几乎没有停留,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正是这种彻底的、完全的漠视,比冯跋那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嘲讽,更让林州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难堪。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存在,在对方眼里,都轻渺得不值一提。

      毕瑶依偎在席阳身边,对冯跋过度的热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有人开始起哄,让席阳讲讲他的“成功史”,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与奉承。
      席阳并没有推辞,他只是用那低沉悦耳、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寥寥数语,提及了几个普通人可能连听都没听过的海外投资项目和庞大的资金运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然而,正是这平淡语气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巨大财富、眼界和阶层差距,像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将林州彻底地、绝望地隔绝在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陌生而遥远的词汇,看着席阳与毕瑶站在一起那无比登对、仿佛天造地设的画面,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和落魄,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个笑话,更像是一个误入了神圣殿堂的小丑,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

      聚会还在继续,喧嚣和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熬到结束的,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最终,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逃也似的、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个让他尊严丧尽、无比窒息的华丽牢笼。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冰冷的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昂贵”的西装被雨水彻底淋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黏腻得让人恶心。手机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着,一声接着一声,是催债的信息和电话,那屏幕闪烁的微光,在昏暗的雨夜里,像魔鬼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那深不见底的债务泥潭和绝望的未来。
      冯跋骗他签下的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合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越收越紧,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绞杀。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冰冷的雨水毫无阻碍地顺着湿透的发梢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痛。
      他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能去哪里。世界那么大,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走到一个昏暗无人的、堆放着废弃杂物的巷口,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泥水瞬间溅了他满头满脸,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物,扎进他的皮肤,深入骨髓。

      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体变得很轻,很空,仿佛要飘起来。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哭泣,又像是在无情地嘲弄。
      他想,就这样结束了吗?像一袋无人问津的垃圾,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冰冷肮脏的雨夜里,甚至激不起半点涟漪?

      就在视野彻底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拼命踩踏积水的声音,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撕裂雨幕的焦灼和不顾一切。

      是谁……

      他努力地想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向声音的来源望去。模糊的、晃动的视线里,只勉强捕捉到一个颀长的、被雨水勾勒出轮廓的黑影,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完全失去了平日冷静从容的速度,冲破重重雨帘,不顾一切地、甚至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惊惶……朝着他倒下的方向,狂奔而来。

      雨太大了,密集得像一道幕布,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挺拔的轮廓,似乎……很高,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他心悸的熟悉感……

      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火星,刚刚闪现,便被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和彻底袭来的头晕瞬间吞噬。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

      林州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剧烈地、贪婪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还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暖洋洋地照在堆满书籍的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周围是同学们低低的交谈声、翻动书页的哗哗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切都安静,平常,充满了现实的烟火气。

      但他校服下的后背,却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胃里翻江倒海,那冰冷的雨水、催债的恐惧、同学会上的极致羞辱、冯跋吴涛卫懦令人作呕的嘴脸、席阳那漠然的目光和毕瑶清冷的身影、还有……还有雨夜中那个模糊不清却疯狂奔来的黑影……所有的感觉、画面和情绪,都如此真实、如此刻骨铭心,如同刚刚亲身经历,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背景板。失败者。对照组的祭品。还有……那个看不清是谁的、带着惊惶冲向他的身影……

      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绝伦、令人恐惧至极的“记忆”。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一定是最近熬夜太多,精神恍惚了!他怎么可能会落到那种地步?那个雨夜中不顾一切冲过来的人,好像是……不不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那个对他冷漠无视、如同看陌生人一样的席阳?绝不可能!那一定是错觉,是濒死前大脑产生的混乱幻觉!是精神错乱!

      他的目光,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刻骨的屈辱、强烈的愤怒,以及那诡异黑影带来的、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和不愿承认的困惑与烦躁,死死地、几乎要喷出火来般地,钉在了教室那面雪白的墙壁上,仿佛要凭借意志力穿透它,灼烧到隔壁七班那个叫席阳的人。

      一股混杂着巨大荒谬、刻骨屈辱、强烈不甘,以及那莫名身影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烦意乱的躁动,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他年轻的胸腔里猛烈地喷发、冲撞。他猛地低下头,近乎粗暴地抓过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带着一种毁天灭地般的决绝,在第一页空白处,用几乎要划破纸背的、浓墨重彩的力道,狠狠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两个大字:

      逆命!

      不管那是什么——是预兆,是警告,是他精神崩溃的前兆,还是某个混蛋神明跟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他都绝不会坐以待毙!
      去他的设定!!!
      他林州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来书写!
      那些嘲讽过他的,践踏过他的,漠视过他的,他一个都不会忘记!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席阳……
      等着瞧吧。你们都去谈恋爱,老子要当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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