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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单元 · 老纺织厂 一、陈年旧 ...

  •   一、陈年旧档

      并购案的草案在周五下午终于敲定。

      陆时衍签完最后一页文件,把钢笔搁在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了轮椅靠背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橘红色的光铺满整间办公室,把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苏晚正在整理文件,余光瞥见他捏了捏眉心。

      “明天老纺织厂,几点出发?”

      “上午九点。”陆时衍睁开眼,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倦意,“你让江屹别迟到。”

      “你让他别迟到,不如让他别睡觉。”

      陆时衍弯了弯嘴角,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空了。苏晚已经把新的一杯递过来,温度刚好。

      “明天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她翻开平板,语速平稳,“那块地皮叫‘华锦地块’,前身是华锦纺织厂,1984年倒闭,之后一直荒废,直到三年前被华锐集团收购。王董事长计划改建成商业综合体。环评报告显示地下水铁锰超标,但处理方案很潦草。”

      “我让你查的四十年前女工宿舍火灾呢?”

      “查到了。”苏晚把屏幕转向他,“1982年3月17日,华锦纺织厂女工宿舍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烧毁宿舍十二间,死亡七人,均为年轻女工,年龄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只有十八岁。官方定性为‘电线老化引发火灾,属意外事故’。”

      “七个人。”陆时衍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平板上那几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烧得只剩下框架的宿舍楼,裹着白布的担架,哭泣的家属。

      他沉默了几秒,问:“有后续吗?”

      “家属当时闹过,说火灾不是意外。但厂方赔了钱,事情就压下去了。三个月后纺织厂就宣布破产清算,所有职工遣散,档案散失。”

      “压下去。”陆时衍品味着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四十年前的事,地下水还在发红。你觉得是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不是不信玄学,但她习惯先穷尽所有逻辑可能性。她调出一份地质报告:“该地块的地下水位很浅,土壤含铁量本身偏高,理论上确实可能呈现红褐色。”

      “理论。”陆时衍点点头,“那明天我们去验证一下理论和现实的差距。”

      二、出发

      周六早上,江屹果然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冲进车库时,苏晚已经把陆时衍安顿好在车后座,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导航设置完毕,连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都泡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江屹双手合十,气喘吁吁,“我定了八个闹钟,全都按掉了——”

      “上车。”陆时衍没睁眼。

      江屹乖乖钻进驾驶座。苏晚坐副驾,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陆时衍。

      今天是阴天,但没有下雨。气温十三度,不算太低,但气压偏低,对陆时衍的腿并不友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深灰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一层薄绒护膝,脚上穿着定制的软皮短靴,靴筒刚好托住细瘦的脚踝,毯子换成了加厚款,轮椅暗格里塞满了符纸、铜铃、朱砂和一包止痛片。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野餐的人。如果不是那双腿在毯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话。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老厂房。

      江屹一边开车一边碎碎念:“陆哥,你说那个地下水发红,真的是血吗?都四十年了,血能留这么久?”

      “血不能。”陆时衍说,“但怨念可以。”

      江屹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时衍一眼——他正看着窗外,表情平淡,但指尖不自觉地敲着轮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预判”时的习惯动作。

      “你今天打算用玄力吗?”苏晚问。

      “看情况。”

      “看情况的意思是用。”

      陆时衍没有否认。

      苏晚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盒,放到后座扶手箱上:“止痛片,最多两片,不能再多。你上次用了三片,胃疼了一整晚。”

      “那次是因为江屹请我吃麻辣香锅,跟止痛片没关系。”

      “麻辣香锅是我阻止你吃的,你没听。”

      “……”

      江屹在前座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三、红水

      老纺织厂比想象中更荒凉。

      三米高的围墙爬满了枯藤,铁门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链已经被人剪断过——大概是华锐集团勘探队干的。里面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已经齐腰深。

      苏晚推着陆时衍的轮椅走在水泥便道上,江屹在前面开路,用一根棍子拨开杂草。

      厂区很大,宿舍楼、车间、仓库、锅炉房,都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样貌。红砖墙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江屹的步子越来越小,渐渐缩到了苏晚身侧。

      “那个……陆哥,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有点冷?”

      “阴气重的地方都冷。”陆时衍的语气像在说路边摊的烤串凉了,“但这里的阴气不是鬼魂的,是怨念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鬼魂有意识,怨念没有。怨念像是……被人反复按下的录音机,一直在重复播放一句歌词。”

      “什么歌词?”

      陆时衍没有回答,因为轮椅已经停在了宿舍楼前。

      那是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建筑,外墙被烧过的痕迹依然清晰——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周围都是黑色的烟熏纹路,像一张张哭泣的脸。

      而宿舍楼的地基周围,是一片湿润的红褐色土壤。

      不是一般的红。那是浓烈得像铁锈、又隐隐透着暗黑的颜色,从墙角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蔓延到数米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苏晚蹲下,用一根棉签沾了一点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有异味。”她说,“但颜色不对。铁锰超标的水浸透土壤,应该是均匀的黄褐色或红褐色,这片土壤的颜色是从一个点向外辐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角下,持续不断地往外‘渗’。”

      “不是什么东西。”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是某个人。”

      轮椅无声地滑向宿舍楼的入口。

      江屹紧跟在后,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苏晚给他的一支强光手电。

      四、地下

      宿舍楼一层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断,一推就开。

      里面漆黑一片,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江屹连打了两个喷嚏。苏晚打开手电,光束扫过走廊——两边是一间间被烧毁的宿舍,门框歪斜,天花板的石膏板脱落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木梁。

      陆时衍的轮椅碾过碎玻璃和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指一直按在扶手上,但没有打开暗格。他在感知。

      这里的阴气很重,但不是那种尖锐刺骨的怨毒,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的感觉。不是愤怒,是悲伤。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伤。

      “她们不是在恨。”陆时衍忽然说,“她们是在哭。”

      “哭什么?”江屹声音发飘。

      “哭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轮椅在走廊尽头停住。那里有一扇半塌的防火门,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一截楼梯。地下水从楼梯口漫上来,在最低一级台阶上积成一洼红褐色的水。

      陆时衍看着那洼水,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苏晚,手电给我。”

      苏晚把手电递给他,同时蹲下来检查轮椅能不能下楼梯。楼梯很窄,轮椅的宽度勉强能进,但坡度太陡,没有无障碍坡道。

      “我下去。”苏晚说,“江屹跟我一起,你在上面等。”

      “不。”陆时衍把手电固定在轮椅扶手的卡槽上,“你们两个下去,看不到灵体。我必须亲自去。”

      “你的轮椅下不去。”

      陆时衍没有说话,而是按了一下扶手上的一个隐藏按钮——轮椅的座椅缓缓升起,下方的结构开始变形。四个小型电机同时工作,将轮椅的轮距收窄,重心下沉,原本固定的坐垫向前滑动,变成了一种近似“半躺式”的姿势。

      这是陆时衍三年前委托德国公司定制的“全地形模式”。可以下楼梯,但不能太陡,速度极慢,且对乘坐者的腰腹核心力量要求极高。

      苏晚看到这个模式被启用,脸色微微变了。

      “你上次用这个模式,回去躺了一天。”

      “上次是从山坡上下。”陆时衍调整了一下肩带,神色平淡,“这次只是十几级台阶,不碍事。”

      江屹在后面小声嘀咕:“你每次说‘不碍事’,最后都变成大事。”

      “你说什么?”

      “我说苏姐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保护陆哥!”

      陆时衍懒得理他,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辅助杆,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后移。轮椅的前轮触到第一级台阶边缘,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开始缓慢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

      每一级台阶,轮椅都会轻微地震动一下。震动沿着钛合金骨架传到座椅,再传到他的脊椎和骨盆。他的双腿被固定在脚踏板上,随着震动轻微晃动,那双细瘦的小腿在裤管里几乎没有任何肌肉的缓冲,骨骼的轮廓在震动中显得格外脆弱。

      苏晚走在他身前,手电照着台阶,同时随时准备抓住轮椅扶手。江屹走在后面,一只脚卡在上一级台阶边缘,防止轮椅后溜。

      五级台阶。

      十级。

      十二级。

      最后一级台阶落地时,轮椅的电机发出一声轻响,自动锁定了轮子。陆时衍松开辅助杆,靠在椅背里,眨了眨眼——从明亮的地面突然进入地下室的全黑环境,瞳孔需要时间适应。

      苏晚已经打开了另一只手电,光束扫过地下室的内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水泥墙面,地面是湿漉漉的泥土地面。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架和布料残片,但最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一个东西。

      一个圆形的水坑。

      直径约一米,深不见底,水是浓烈的红褐色。

      水坑的边缘,地面呈现出放射状的裂纹,红色的水从坑里渗出来,沿着裂纹流向四面八方。

      陆时衍的轮椅停在距离水坑两米的位置。

      他低头,从暗格里取出铜铃,握在掌心。

      铜铃剧烈震颤,铃舌自摆如狂,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七个。

      七个灵体,在地下水中,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五、火中手

      陆时衍闭上眼睛。

      玄力从指尖渗入铜铃,再沿着铜铃震颤的频率,探入水坑。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1982年3月16日,夜。

      女工宿舍三楼,七个姑娘刚从工厂回来,说说笑笑地打水洗脸。她们是厂里最年轻的工人,大多从农村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寄一半回家,剩下一半买布做衣裳、买雪花膏。

      她们约定好了,明天是发薪日,一起去城里照相馆拍一张合影。

      没有人知道,今夜会起一场大火。

      凌晨两点,火从二楼烧起,蔓延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熟睡的女工们被浓烟呛醒,尖叫着往楼梯冲。

      但楼梯口的铁门被锁上了。

      不是意外。是一把崭新的铜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挂上去的。

      七个姑娘困在三楼,无处可逃。火舌舔舐着门框,浓烟灌进每一间宿舍。

      十九岁的小周把身子探出窗外,大喊救命。楼下站着几个男人,穿着厂里的制服,仰头看着,没有一个人搬梯子。

      二十三岁的陈姐把所有人的棉被浸湿,堵住门缝,但火太大了,烟太浓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十八岁的小赵。她趴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张合影——是去年过年时,七个人一起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她看着楼下那些无动于衷的脸,嘴里喃喃地喊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厂长的儿子。

      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说他会娶她。

      火吞没了她。

      火灾之后,厂方花了三天就把现场清理干净,给每个死者家属赔了两千块钱,让他们闭嘴。三个月后,华锦纺织厂宣布破产清算,资产被低价转让给一家和厂长有关系的公司。厂长一家搬去了省城,从此杳无音讯。

      而那七个姑娘的魂魄,没有离开。

      她们无处可去。凶手没有受到惩罚,公道没有还回来。她们的怨念和悲苦,伴着烧焦的血肉渗入了砖缝,渗入了地基,渗入了地下水中。

      四十年。地下水年年泛红,像是从未停止流血。

      陆时衍睁开眼睛。

      地下室温度骤降,他的手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铜铃在他掌心里震动不止,铃舌滚烫。

      水坑里开始冒泡。

      一个一个的泡泡从红褐色的水底升上来,破裂,发出细微的“啵”声。

      江屹已经脸色煞白,紧紧贴着苏晚的背,两条腿在打颤,但他没有跑。

      苏晚把手电的光束稳稳地照在水坑上,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根伸缩棍——不是用来打鬼的,是防人的。她冷静得不像一个正在面对超自然现象的人。

      “她们出来了。”陆时衍说。

      水面上浮现出七张脸。

      不是狰狞的、怨毒的鬼脸。是年轻的、悲伤的、泪流满面的女孩的脸。她们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时衍听懂了。

      她们在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把铜铃收回暗格,轮椅无声地往水坑方向滑了半步。

      苏晚伸手按住轮椅靠背:“不能再近了,地面湿滑。”

      陆时衍没有继续,但他看着那七张脸,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水面上的七张脸同时静止。

      “锁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陆时衍说,“他十年前死于肝癌,死的时候很痛苦,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没有人替他收尸。”

      这个信息,是昨晚他让江屹查到的。

      “他的痛苦,你们的苦等。”陆时衍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哪一边更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的眼泪流了四十年,该停了。”

      水面上的脸开始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倒影。

      “你们的合照。”陆时衍从轮椅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是昨天他让苏晚从省档案馆复制的,那七个人的合影底片翻印,“我带来了。”

      他把那张合影放在水坑的边缘。

      红褐色的水漫上来,浸湿了照片。照片上的七张年轻面孔渐渐被水洇开,像是一滴眼泪晕开了墨迹。

      水面上的七张脸同时露出了微笑。

      然后,水泡不再冒了。

      红色的水开始变淡,从浓稠的红褐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淡黄,最后变成清澈的、无色透明的积水。

      七张脸消失在清水中。

      地下室的温度开始回升,那股甜腥的铁锈味也淡了。

      陆时衍靠在轮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颤抖。

      苏晚注意到了。

      “陆时衍。”

      “嗯。”

      “你刚才用了很多玄力。”

      “还好。”

      “你说了‘还好’,那就是很糟。”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开始剧烈地抽痛——不是酸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骨头在被人生生拧断的剧痛。这是玄力透支的代价,每一次动用过多的道法,天罚枷锁就会收紧一分,双腿的神经就会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一样。

      他的指甲掐进扶手皮面,齿关紧咬,一声不吭。

      江屹终于从苏晚背后跑出来,蹲在轮椅前面:“陆哥!你怎么了?”

      “没事。”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已经蹲下身,掀开毯子,手指贴上他的膝盖。隔着裤子面料,她能感觉到膝盖以下的部分在微微痉挛——那些萎缩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脚趾蜷曲又伸开。

      她从包里拿出止痛片,倒出两粒,拧开保温杯递过去:“吃了。”

      陆时衍接过,干咽了下去。

      “回去。”苏晚站起来,把轮椅掉头,“江屹,你在前面扶着轮椅,我在后面推。上楼梯的时候你拉,我推,一阶一阶来。”

      “好!”

      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上楼梯比下楼梯更难。全地形模式虽然能爬楼梯,但需要操作者的辅助。苏晚在下方托住轮椅的底部,江屹在上方拉住轮椅的把手,两人配合着一阶一阶地往上抬。陆时衍的双手死死握着辅助杆,上半身后仰以保持重心,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每一次轮椅的震动,都牵动着他那双已经脆弱到极限的双腿。

      七级台阶,用了整整五分钟。

      终于回到一楼地面时,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陆时衍松开辅助杆,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轮椅里。他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而浅,但他还是微微偏头,朝江屹扯了一下嘴角。

      “刚才……谁说我上次用这个模式回去躺了一天来着?”

      江屹红着眼眶,声音都变了调:“我说的是真的!”

      “嗯。”陆时衍闭上眼,“这次可能要躺两天。”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重新盖好,调高轮椅加热垫的温度,然后推着他快步走向厂区大门。

      江屹跑在前面,把车开到最近的入口,打开车门,铺好坐垫。

      苏晚把轮椅推到位,蹲下来,一手托着陆时衍的后背,一手稳住他的腰,帮他从轮椅挪到副驾驶座上。他的双腿在挪动的过程中完全使不上力,软塌塌地垂着,江屹赶紧弯腰把他的脚轻轻抬进车里,摆正。

      这个画面,他们已经做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一样小心翼翼。

      六、两天两夜

      回到陆家别墅后,陆时衍整整躺了两天。

      周日全天都在下雨,他的双腿痛到连翻身都困难。苏晚守在他卧室的沙发上,每隔两小时给他换一次热敷袋,喂他喝药,用小木槌沿着他的足少阳胆经轻轻敲打,缓解痉挛。

      江屹负责做饭、跑腿、接电话、处理陆氏集团紧急事务——虽然他不懂商业,但他嘴甜人脉广,能挡的都挡了,实在挡不住的转给苏晚,苏晚再转给陆时衍口述指令。

      周一下午,雨停了。

      陆时衍从床上撑着坐起来,自己挪到轮椅上,洗漱,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滑出卧室。

      苏晚正在客厅看文件,抬头看到他的气色,微微松了口气。

      “还疼吗?”

      “不疼了。”这次是真话。

      “华锐集团王董事长下午打电话来,问那块地的环评结果。我说‘正在复核’,他好像有点紧张。”

      陆时衍点了点头,滑到窗边,看着雨后初晴的天际线。

      “那块地,让法务重新审一遍。地下水的问题解决了,但当年纺织厂破产清算的资产转让,里面可能有问题。”他顿了顿,“七条人命,不该只值两千块钱一个人。”

      苏晚在备忘录上记下。

      江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从厨房跑出来,脸上又糊了一道面粉印子:“陆哥!这是我炖的!严格按照菜谱的比例!绝对成功!”

      陆时衍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鸡肉炖得酥烂,确实像模像样。

      他喝了一口。

      “怎么样?”江屹眼睛亮晶晶的。

      “及格。”陆时衍面无表情地说,“但比上次的蟹黄包好。”

      江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只被摸了头的金毛。

      苏晚也弯了弯嘴角,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里,看着落地窗前轮椅上的青年慢慢喝完那碗鸡汤。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七张年轻的脸,四十年的红水,终于变成了清澈的积水。

      而那些生前的遗憾、死后的不甘,在一碗鸡汤的温度里,被轻轻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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