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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单元 · 续命仪式 一、不速之 ...

  •   一、不速之客

      陆时衍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之后,第三天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办公桌前。

      苏晚走进办公室时,看到他已经换好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合同。轮椅停在落地窗边,晨光把他苍白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依然清亮,像两块浸在冷水里的墨玉。

      “你今天不应该来公司。”苏晚把咖啡放在桌上,语气不重但立场鲜明。

      “今天有董事会。”陆时衍头也不抬。

      “你可以线上参加。”

      “线上参加叫‘列席’,现场参加叫‘主持’。两个字,区别很大。”

      苏晚没有继续争。她蹲下来,掀开他的毯子看了一眼——脚踝还是有些肿,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沉默地换了一双更厚的羊毛袜,又把加热垫的档位调高半格。

      “华锐集团王董事长今天下午要来拜访。”苏晚说,“他没有通过秘书预约,直接打到了你私人号码上。”

      陆时衍翻合同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想跟你当面聊聊‘华锦地块’的事,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急。”

      陆时衍把合同合上,靠在轮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急了。”他说,“我让人重新审计那块地的资产转让,他一定是收到了风声。”

      “你觉得他跟那七条人命有关?”

      “不是直接有关。四十年前他才二十出头,还没资格接手这种烂摊子。但他爸——华锐集团的创始人王秉正,当年就是接手华锦纺织厂资产的那个‘有关系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陆时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三十八年前,华锦纺织厂破产清算,固定资产评估价一百二十万,王秉正的公司以十八万的价格拿下。差价的一百零二万,换了七条命的封口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苏晚在平板上飞快地调出资料:“王秉正今年七十八岁,五年前患肝癌,做过两次手术,目前身体状况不明。他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王建国,从五年前开始全面接手华锐集团的运营。王秉正本人深居简出,据说住在城郊的一栋私人别墅里,很少有人见过他。”

      “肝癌。”陆时衍重复了这个词,“当年那个锁门的人,也是肝癌死的。”

      苏晚抬头看他:“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陆时衍放下咖啡杯,轮椅滑向办公桌,“我等他下午自己来说。”

      二、王建国的焦虑

      下午三点,王建国准时出现在陆氏集团顶层的会客室里。

      他五十出头,身材发福,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的眼袋很重,眼底布满血丝,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烟熏的黄渍,而且一直在抖。

      那种抖不是紧张,是长期焦虑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陆总,打扰了。”王建国站起来,笑容殷勤,“上次视频会议没来得及细聊,今天我专程来拜访,主要是想请教一下华锦地块的环评复核情况。”

      陆时衍没有请他坐,而是自己先滑到了沙发区。苏晚把轮椅停在一个不卑不亢的位置——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不给人可乘之机。

      “请坐。”陆时衍说。

      王建国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环评复核还在进行中。”陆时衍端起咖啡,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这……我们项目的工期很紧,如果环评迟迟不过,整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工就要延期——”

      “王总。”陆时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敷衍的力量,“华锐集团去年营收一百四十亿,现金流充沛,延期三个月对你的公司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你不是为工期来的。”

      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为你父亲来的。”陆时衍把咖啡杯放下,发出轻轻的“咔”一声,像是给这个判断盖了个章。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滞了至少五秒。

      王建国的表情从谄媚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哀求与戒备的神色上。

      “陆总……你怎么知道?”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父亲的身体,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王建国沉默了半分钟,终于像是泄了气一样,整个人塌在沙发里。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最多三个月’了。”

      “第三次?”苏晚开口了。

      “五年前确诊的时候,医生说只有半年。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他的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持续恶化。三年前,医生说他过不了那年冬天。但那年冬天他不但没死,身体反而好转了——肿瘤缩小,指标恢复正常,连主治医生都觉得是奇迹。”

      王建国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抖。

      “去年,他又不行了。我们又找了一轮专家,都说回天乏术。但就在上个月——他又好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陆时衍问。语气很平,但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王建国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有人帮我们。”

      “什么人?”

      “一个……高人。”王建国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自称‘太微先生’,说是有一种古老的续命之法,可以为命数将尽的人延续寿命。我父亲第一次病危的时候,他主动找上门来,开价一千万,保我父亲三年。我们当时走投无路,试了。三年期满,我父亲果然还活着。去年第二次,他要五千万,保了两年。上个月第三次——他要两个亿,外加……”

      “外加什么?”

      王建国吞了口唾沫:“外加陆氏集团旗下一块地的永久使用权。那块地,就是华锦地块。”

      陆时衍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线索合上了。

      “你的意思是,续命仪式的条件之一,是让华锦地块归你父亲所有?”

      “不是归他,是归太微先生。他说那块地底下有‘灵脉’,可以用来做法。”

      陆时衍靠进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他给你父亲续命,用的是别人的命。”

      王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表情,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那七条人命,四十年前就已经被用来续过第一次命了。”陆时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面,“你父亲王秉正当年在华锦纺织厂放火、锁门、害死七个年轻女工,不是为了吞并资产——那只是顺带的。真正的目的,是用七个怨死的魂魄布下一个‘七煞续命阵’,为自己续寿。”

      “不可能!”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那你告诉我,一个七十八岁的肝癌晚期病人,凭什么在没有任何有效治疗的情况下,三次从鬼门关爬回来?”陆时衍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建国的耳膜,“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你已经相信了玄学的存在吗?”

      王建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跌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现在……该怎么办?”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毯子下面的双腿,那双几乎没有任何生命力的腿。他想起了那七张从红水中浮现的年轻面孔,想起了她们的哭、她们的泪、她们四十年的等待。

      “带我去见你父亲。”陆时衍说,“还有那个太微先生。”

      “陆哥!”江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在门外偷听,这会忍不住冲了进来,“你的腿还没好全!”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温暖,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江屹,那七条人命等了四十年。我等不了四十年。”

      江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苏晚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苏晚没有反对。她只是在平板上添加了一行日程,然后抬起头,对王建国说:“去你父亲别墅的时间、地址,发给我。还有,太微先生的任何信息,你目前掌握的所有,整理成文档。”

      王建国连连点头,几乎是逃出了会客室。

      门关上之后,苏晚走到陆时衍面前,蹲下,双手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仰头看他。

      “你要去破那个续命阵,对吗?”

      “对。”

      “那七个女工的魂魄已经被你渡走了,阵法已经破了,他应该续不了命了。”苏晚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清晰。

      “阵法破了,但反噬还没来。”陆时衍说,“七煞续命阵是以活人魂魄为引的邪术,阵法被破之后,被偷来的寿命会成倍地反噬回去。王秉正现在的命,是靠那七个姑娘的命续着的。他的‘时间’一旦开始倒流,死亡会来得比正常情况快十倍。”

      “那不是他罪有应得吗?”江屹忍不住说。

      “是。”陆时衍说,“但反噬会波及他的子孙。王建国和他的孩子,都会受到影响。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没有参与当年的罪恶。”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替别人的罪过买单。”

      陆时衍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点点疲惫:“习惯改不了。”

      苏晚站起来,把他的毯子重新掖好,拍了拍轮椅靠背。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那今天你哪也不许去,回家躺好。”

      “苏晚——”

      “没得商量。”

      江屹已经拿起了陆时衍的公文包和外套,站在门口等着。他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陆哥,走吧。我今晚给你炖排骨汤,补补腿。”

      陆时衍叹了一口气,启动了轮椅。

      他知道这两个人是拦不住他的。但同样,他也拦不住他们跟上来。

      三、太微先生

      王秉正的别墅在城郊的一座半山上,占地极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密密的竹林。

      苏晚开车,江屹坐副驾,陆时衍在后座。轮椅在后备箱固定好,毯子、暖宝宝、止痛片、玄学用具一应俱全。后备箱里还多了一袋江屹早上六点起来炖的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陆时衍已经在路上喝了一大碗。

      车停在别墅门口,王建国亲自出来迎接。

      “太微先生昨晚到了,现在就在里面。他……好像知道你们要来。”

      陆时衍没有说话,被苏晚推着轮椅穿过庭院。别墅是中式风格,青砖黛瓦,庭院里种着几株苍劲的老松,但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香灰的味道。

      苏晚皱了皱眉。江屹已经掏出口罩戴上,还多拿了一个递给苏晚。

      客厅很大,但窗帘全部拉上了,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王秉正。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人。头发乌黑浓密,皮肤光滑,甚至连老年斑都没有。但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像是两潭死水,眼珠转动时僵硬而迟缓,像一具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坐在王秉正旁边的,是一个穿白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山羊胡,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紫色的沉香手串,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抬起头,看到轮椅上的陆时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太清玄尊。”他说,“久仰。”

      陆时衍的瞳孔微缩。

      前世的名号,今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苏晚和江屹都不知道“太清玄尊”这四个字。

      “你是谁?”陆时衍的声音不高,但轮椅的暗格里,铜铃已经在剧烈震颤。

      “在下太微。”中年男人放下茶杯,双手抱拳,笑吟吟的,“太微垣的太微。玄尊阁下,您的残魂修补得如何了?哦,我忘了——每次动用玄力,天罚就会加重一分。您的双腿,怕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吧?”

      苏晚的手按上了轮椅靠背。江屹下意识地挡在了轮椅侧面。

      陆时衍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太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七煞续命阵,是你教的。”

      “是。”

      “四十年前那场火,也是你策划的。”

      “我只提供方法,执行的是人心中的恶。”太微笑得很从容,“王秉正当年想活,我给他指了一条路。生意而已,明码标价。”

      “那你现在的价码是什么?”

      太微站了起来,走到陆时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你的残魂。”

      陆时衍抬起头,两人对视。

      “你的前世魂魄碎裂,散落在天地之间。那七煞续命阵里的七缕怨魂,只是我用来钓你上钩的饵。我知道你会来渡她们——你就是这样的人,前世今生都改不了这毛病。而每次你渡一个魂魄,你的残魂就会裂开一道缝,你的双腿就会更废一分。等你把所有的魂魄都渡完,你的残魂就会彻底崩碎,到时候……”

      太微弯下腰,凑近陆时衍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蛇信子:

      “到时候,我就可以收了你的神魂,炼成不灭灵丹。太清玄尊的神魂,比一千个续命阵都管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的电流声。

      江屹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苏晚的脸色铁青,但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搭在轮椅靠背上,没有后退一步。

      陆时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

      “太微。”他说,“你知道我前世为什么能独扛灭世浩劫吗?”

      太微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我的道法有多高。”陆时衍靠在轮椅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亘古传来的钟声,“是因为所有想害我的人,最后都发现——他们算错了一步。”

      “什么?”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苏晚的手从轮椅靠背上抬起,一根伸缩棍已经抵在太微的腰侧。与此同时,江屹的手机亮着屏,屏幕上是一段正在直播的视频——从三人踏进别墅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开了直播,画面实时传到了陆氏集团的法务部和警方。

      “太微先生。”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录下来了。包括‘四十年前那场火也是你策划的’和‘收了你的神魂炼成不灭灵丹’。胁迫、谋杀未遂、邪教组织活动,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监狱里住到退休。”

      太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退后两步,双手掐诀,一道黑气从他袖中涌出,直扑陆时衍的面门。

      陆时衍没有躲。

      轮椅暗格的铜铃飞出,在空中旋转三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黑气撞在铜铃上,像雪遇沸水,瞬间消弭于无形。

      太微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续命阵法被破,自身修为反噬,已经受了内伤。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深深看了陆时衍一眼,转身撞开了客厅的侧门,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屹要追,被陆时衍叫住。

      “别追了。他不是本体,只是个分身。”

      “分身?”江屹愣住。

      “真正的太微不在这里。”陆时衍闭上眼,靠在轮椅里,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倦,“这个人,只是他的一个傀儡。真正的主谋,藏在更深的暗处。”

      苏晚收起伸缩棍,走到陆时衍面前,蹲下。她的手指探上他的脉搏——很快,很弱,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线。

      “你又用了玄力。”她说。

      “就一点点。”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不是重点。”陆时衍睁开眼,看向沙发上的王秉正。

      老人依然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一尊石像。七煞续命阵被破之后,被偷来的寿命开始反噬——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在一寸一寸地起皱、发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整个人缩水了一圈。

      王建国跪在父亲面前,嚎啕大哭。

      陆时衍看着这一幕,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穿透世事的悲悯。

      “他还有三天。”他说,声音很轻,“三天之后,他会回到自然寿命的终点。那七条命,还回去了。”

      王建国抬起头,泪流满面:“陆总……求你救救他……”

      “我能渡的是死者,不是生者。”陆时衍的轮椅掉头,苏晚推着他往外走,“你父亲欠了四十年的债,该还了。”

      轮椅碾过庭院里的青砖,身后是王建国崩溃的哭声。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七个女孩在低声说话。

      四、夜归

      返程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江屹难得没有碎碎念,只是安静地开车。苏晚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掠的夜色。

      后座,陆时衍闭着眼。

      止痛片开始起作用了,但双腿的痛还是从药效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浸在冰水里的细铁丝。他把手从毯子下面伸进去,摸到自己左膝以下那一片几乎只剩下骨骼的轮廓,指尖触感冰凉。

      他心里在想太微说的那些话。

      “你的双腿,怕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每次你渡一个魂魄,你的残魂就会裂开一道缝。”

      太微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天罚确实在加剧,双腿确实在恶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最近一个月,他已经感觉到了以前不曾有的变化:脚趾的知觉在进一步减退,大腿的残余肌肉也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萎缩。

      他的腿,正在从“残”走向“废”。

      但他不后悔。

      那七个姑娘被渡走的时候,她们的微笑是真实的。画中仕女闭上眼睛时的释然是真实的。这比他的腿重要。

      “陆哥。”江屹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你要是哪天真的站不起来了,我就背你。背着你去吃火锅,背着你去看电影,背着你去打架。”

      “你背不动。”陆时衍睁开眼,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你自己都站不稳。”

      “我最近在健身了!你看我这肱二头肌——”

      “那是肥肉。”

      “苏姐你评评理!”

      苏晚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陆时衍苍白的脸,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后座。

      “围上,风大。”

      陆时衍接过围巾,没有围,而是搭在了腿上。围巾带着苏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暖意。

      他把那点暖意拢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很深,城市很远。轮椅安静地固定在车后,像一个沉默的伙伴。

      铁三角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长长的红线,像是两根缝补命运的红线。

      三天后,王秉正去世。

      死因:肝癌晚期。

      死亡时间,恰好是四十年前那场大火发生的同一时刻——凌晨两点。

      没有人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因果。

      苏晚在当天的备忘录里只写了一句话:“华锦地块环评通过。地下水恢复正常。”

      她没有写的是,那天夜里,陆时衍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他的面前铺着那张七个人的合影——被红水浸过之后,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面孔,但陆时衍记得每一张脸。

      他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四个字:

      “因果不虚。”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落在他轮椅的金属扶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江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陆哥,来,吃夜宵。”

      “大晚上的吃什么夜宵。”

      “你中午只喝了半碗汤,晚上又没好好吃饭。”苏晚把汤放在桌上,“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喂你。”

      “……你喂我我就报警。”

      “报吧,警车来了也得先看我证明你是低血糖昏迷。”

      陆时衍无语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端起了碗。

      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鲜美,温度刚好。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双腿的酸痛似乎也轻了一些。

      江屹已经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陆哥,下周有个案子,我朋友说他家祖宅闹鬼,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朋友真多。”

      “人脉广嘛。”

      “下周再说。”

      “好嘞!”

      苏晚把空碗收走,顺手把陆时衍轮椅上的毯子换了条更厚的,又把加热垫打开。

      陆时衍靠在轮椅里,看着窗外圆圆的月亮,忽然觉得——前世今生,最大的不同,不是地位,不是能力,不是腿。

      是身边有人。

      那两个不管多晚都会端着汤和零食推门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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