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咒语》芜觅

7、第 7 章 你想买《浮

　　在妹妹的检查报告数据都稳定了之后，林晚初回到了北京。
　　她在家里待了两天，把张佑灵那边积压的工作清完，请梁卿卿过来吃了顿她亲自做的饭。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的。”林晚初给梁卿卿夹了只虾。
　　梁卿卿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咱俩之间不必多言，都在酒里了哈。”
　　林晚初笑着，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隔天，林晚初又去了赵桐的公司。
　　前台女孩好像已经认得她了，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把她带到了办公室。
　　今天赵桐已经在等她了。他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两杯茶，其中一杯明显是给她的。
　　冷静点，她对自己说。
　　前台女孩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的。林晚初在赵桐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开口。赵桐也没有，他在看什么文件，拿着笔在某个地方点了两下，才把那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
　　他的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林晚初在他看文件的这几秒钟里，把赵桐的办公室重新打量了一圈。
　　上次来的时候，她太紧张，没有真正看清楚这个地方。靠窗的茶几上有几盆植物，叶子宽大，深绿色，像是刚浇过水，盆底有一圈湿痕。展架上那些海报她上次已经都认出来了，今天目光扫过去，落在了《长夜将至》右下角一个极小的字上——编剧：张佑灵。
　　这是张佑灵当年那部获奖作品。

　　赵桐依然礼貌客套地开了口。
　　“林小姐，这次来，你是想好了？”
　　林晚初坐在赵桐的办公桌前，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挺直腰杆，“是的，我想好了。我要卖《浮影》。”
　　赵桐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他预料中的答案。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我这边已经让法务起草了一版合同框架，你可以先看看……”
　　“100万。”
　　赵桐的手停在文件上。
　　林晚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想买《浮影》，我的开价是100万。”
　　赵桐眼镜后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但是很快被他掩饰住了。
　　“林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林晚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再次重申：“你想买《浮影》，我的开价是100万。”
　　赵桐仿佛是气笑了，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觉得你值这个价？”
　　他没有问《浮影》值不值这个价，而是问林晚初值不值。
　　“是的。”
　　“为什么？”
　　“如果你找张佑灵，她只会卖得更贵，她会更清楚《浮影》的商业价值是怎么样的。”林晚初冷静沉着地说。
　　“可是如果我找张佑灵，这个剧本由她署名，她名气那么大，更方便攒局也更好拉投资。”赵桐听上去像在给林晚初科普一个只有她不知道的事实，口气带着一丝嘲讽。
　　林晚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上赵桐的眼神说：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完成《浮影》的故事。”
　　林晚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极其轻微的嘶嘶声，连咽口水都显得像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喧哗。
　　“林小姐，我想请问你，你凭什么敢这么说？”
　　业内这么多编剧，哪怕只是找张佑灵工作室的人，也足够可以把这个已经有了梗概和大纲的故事轻轻松松地完成。这行最不缺的就是自命不凡的“天才”。
　　但对林晚初来说，她知道不是没有人愿意写，也知道可以有人把它写得像模像样。但是这个故事本身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脑子里，换任何人来都会写死它。
　　其他人没有经历过陈默诞生时，她在海边被吹到的那阵风；没有人知道人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两块钱到底可以意味着什么；没有经历过陈默无人知晓的内心纠结，更没有花八年时间，把亲身经历的生活刻在这个故事里。
　　只有她可以写《浮影》。
　　她坚定不移地相信。

　　突然，林晚初听到了中式屏风后面传来一点动静。
　　“林小姐。”
　　那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但她认出来了。
　　穿着休闲夹克、戴着灰色冷帽的周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用吸管搅了搅，在林晚初左手边的椅子前停住，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林晚初瞄了一眼赵桐。对方的表情纹丝未动，显然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周屿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赵桐的桌上。然后他看向林晚初。
　　“100万？”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外卖订单的价格。
　　林晚初没理会他的语气，正色说道：“我的开价是100万，我认为……”
　　“陈默的师父，”周屿打断她，“临死之前说了什么？”
　　林晚初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在跟赵桐谈价格，谈合同，谈她值不值100万。
　　但这个人坐下来的第一个问题，跟钱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了一眼周屿。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在等咖啡续杯。但他的眼神却很严肃。
　　“他对陈默说了对不起。”林晚初说。
　　周屿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他没带好陈默，没保护好他。”

　　周屿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就这？”的嘲讽。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站起来，敲了敲赵桐的桌子，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出手机，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赵桐也像是接收到了他的旨意，突然放松下来，开口对林晚初说：“林小姐，那我们就先……”
　　周屿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她突然说，“陈默知道。”
　　脚步声停了。
　　“那场爆炸是因为他自己情绪失控冲进去，师父是为了救他才死的。师父说对不起，陈默听见了，然后师父死了。”
　　她低着头，像是对自己在说。
　　“这句‘对不起’是陈默这辈子最难承受的三个字，因为说错了方向。该道歉的是他，但实际上道歉的人却是师父。这个错位让他永远没有办法和解，已经没有办法被师父原谅了，他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爱的人因为他的一时冲动牺牲了，对方却还觉得辜负了他。明明是他辜负了师父啊。他只能一辈子背上愧疚的枷锁，只能把自己流放，只能用‘人类的情感是设计缺陷’这套逻辑封死自己，发誓再也不被情感和情绪控制。”
　　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周屿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靠回椅背，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臂搭在桌沿上。
　　林晚初抬起头。
　　他在看她，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她像看一个惹人嫌的推销员，现在的眼神里带着若有所思的审视。
　　林晚初没有移开视线。
　　周屿先移开了。他转头看赵桐，什么都没说，但赵桐好像接收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很复杂。
　　“100万可以，但是有个要求。”
　　周屿对着林晚初开口，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晚初之前没见过的笃定。
　　“我需要你做角色顾问。从这个项目孵化开始，直到做完，全程跟进。”
　　这是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要求。
　　林晚初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点头答应。“好。”

　　周屿走了，林晚初和赵桐洽谈剩下的细节。
　　赵桐把刚才被周屿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移到一边，摊开合同框架，开始逐条和她过。
　　100万将分为预付款和尾款，预付款会尽快打给林晚初，而后续的款项，会根据剧本写作的时间和跟组拍摄的进度，按情况支付。
　　至于林晚初最担心的署名问题，赵桐提出了一个业内有人用过的灰色方案——用一个全新的笔名发布。这么做，《浮影》也起码还是她本人的《浮影》。赵桐也答应他，会对外隐藏林晚初的身份，免得引起张佑灵的觉察。

　　走出赵桐公司的时候，林晚初在大望路的风里站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到上周她站在这里的心情，她不能卖《浮影》，她委屈又麻木，想哭哭不出来。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想打给梁卿卿。又觉得现在说不清楚，说不定说到一半自己先乱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上的人很多，西装的，格子衬衫的，提着外卖袋的，都往各自的方向去。林晚初走在里面，觉得自己轻得有点古怪，像是鞋底少了一层。

　　100万。
　　《浮影》。
　　她的。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此刻在她脑子里还不像是真的，像是她替别人写的某个剧情，合理，但是离她很远。
　　进了地铁站，她刷卡，等车，上车，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定。车门关上，列车开始动。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比她以为的平静许多。
　　她想起赵桐最后和她握手时说的那句话：“期待与林编剧的合作。”
　　林编剧。
　　这两个字她以前也不是没听过，但都是在替别人的故事兜底的时候听到的，是一种客气的称呼，像一件问别人借来穿的衣服。
　　今天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的，映出她的半张脸。眼下，她需要把妹妹的手术费凑出来。
　　一件一件来。
　　列车钻进隧道，窗外彻底黑下去。林晚初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