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咒语》芜觅

3、第 3 章 只有在深夜

　　周一上午八点半，林晚初准时醒来，去厨房冲了一杯咖啡，坐到书桌前。
　　每个月的第一和第三个周一九点，林晚初都要赶着早高峰去大望路的张佑灵工作室开例会。但因为最近张佑灵还在跟组，这两个月的例会都是线上开的。
　　例会主要是用于让张佑灵了解每位工作室编剧手上的剧本进展，发布讨论新项目，以及复盘已完成的案例情况。
　　林晚初点开视频会议app，看见了已经上线的同事们。有人还没来得及换睡衣，有人背景里有猫在走动。她对着电脑屏幕的反光，捋了捋头发，打开了摄像头。语音依然保持关闭状态，静候张佑灵的出现。
　　09:04，张佑灵上线了。
　　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坐在片场里了，背后乱哄哄，有人提着脚架和衣服走来走去，声音也有些嘈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V领毛衣，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出现在了屏幕里。
　　会议按照惯例，从各组的项目进度开始汇报。
　　轮到林晚初，她简短地说了《晴朗》目前的推进节点，字数、集数、下一阶段的计划。张佑灵盯着某处看了一秒，“嗯”了一声，目光已经移向下一个格子。
　　不到两分钟。
　　林晚初把自己静音，退回到屏幕的角落里。
　　会议继续。另一个编剧妮娜在汇报一部正在筹备期的都市剧，说到某个平台给出了很好的反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张佑灵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问了投资体量和播出档期。
　　林晚初听着，手边开着另一个文档，在处理张佑灵昨天发来的一批台词修改意见。
　　然后她听见张佑灵说：“对了，平台那边提到，很欣赏《烟雨客栈》的叙事风格，觉得这个团队很有实力。”
　　林晚初的手停了一下。
　　《烟雨客栈》是她三年前写的古装剧，播出的时候口碑不错，豆瓣打到了7.8。署名编剧是张佑灵。
　　她低头，继续改台词。
　　屏幕里，大家纷纷附和，说确实，那部剧当年反响很好，张老师您的风格一直很稳。张佑灵微微颔首，说了句“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林晚初把一句被张佑灵标红的台词删掉，照着她批注的方向重新写了一遍。
　　新的台词比原来的差，但更符合张佑灵的口味。
　　例会在10点半结束。林晚初退出会议，屏幕重新变成了她自己的桌面，是一张她在老家拍的照片。拍摄地点在外婆的院子里，妹妹和外婆坐在榕树下，光打在她们身上，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晴朗》的文档。

　　到了下午2点，林晚初才感觉到饿，她点了麦当劳的外卖。
　　外卖到了，她坐到厨房的岛台，架好手机，找视频下饭。
　　“周屿演绎禁欲律师，屿你一起强制爱”
　　……
　　又是周屿。
　　大概是上次蹭车时的搜索，让她被大数据判成了周屿粉丝。最近林晚初的微博、小红书、各个视频平台，甚至淘宝，都在推周屿相关的内容给她。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了解到了关于周屿的很多事——身高184，眼角有颗痣。生日是天秤座的第一天，粉丝觉得他是典型的ENTP。
　　和林晚初的MBTI，只有一个N是一样的。
　　最近在跑时装周看秀，每天都可以刷到他的“秀场神图”。采访视频里的周屿时髦又冷峻。
　　搜都搜了，点点关注呗。
　　她又想起了上次这个人用他低沉的嗓音这么对她说。
　　林晚初把那口鸡块咽了下去。
　　真是怪。
　　林晚初划过推荐，手指移到“不感兴趣”，却又犹豫了一下，没按下去。
　　她最后点开了网盘，翻出了《绝命毒师》，随意地点开了一集。
　　吃炸鸡的时候，看炸鸡叔，就是最好的安排。

　　傍晚六点刚过，妹妹打视频来了。
　　“姐！”
　　林晚初接起来，屏幕里的林早夏还穿着校服，书包刚刚放下，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学校出来的那种亢奋劲儿。
　　“今天怎么样？”
　　“我们今天摸底考成绩出来了，我数学考了138。”
　　“这么高？”
　　“我也没想到。”林早夏咧着嘴笑，“老师说这次全班平均才121。”
　　林晚初也笑了，“行啊你。”
　　“语文比较惨，作文扣了好多分。姐你有空帮我看看呗！”
　　“那你发过来。”
　　她们又说了几句，林晚初问外婆在哪里。林早夏转头喊了一声，拿着手机来到了厨房，屏幕上的外婆正在烧菜。画面晃动了一下，外婆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凑得很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确认手机里住着的那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林晚初。
　　“外婆，你离远一点。”
　　“哦。”外婆往后挪了挪，笑着说，“晚初啊，你瘦了。”
　　“没有。”
　　“真的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林晚初不知如何作答，转移话题：“外婆，你在做什么呢？”
　　“红烧狮子头，你最爱吃的。”
　　林晚初抿了抿嘴，听到外婆说：“我过两天再做一点，给你邮过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林晚初笑着应好。“早夏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外婆往旁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还可以。今天早上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标稳定。”
　　“那钱还够吗？”
　　“够的。”外婆顿了顿，小声说，“我们每个月用不了那么多钱，你不用转那么多。”
　　“没事。多一点安心。”
　　外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林晚初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拿出了家里的泡面，给自己加了一个煎蛋。
　　《浮影》的文档就存在桌面上，她点进去，再次进入了南方海边小镇，陈默的世界。
　　“小宇：陈叔叔，我今天钱不够了，可以明天再给你吗？”
　　“陈默愣了愣，问：明天的钱哪来？”

　　是的，不是只是点头而已。
　　陈默是知道小宇家庭的情况的。毕竟打一开始，就是他从小宇那个家暴的父亲手中救下了他。母亲早亡，父亲酗酒生事，对孩子不管不顾，根本就不会关心他有没有钱，晚饭吃什么。陈默发现小宇每天晚上在父亲睡觉之前不敢回家之后，才默许这个小孩呆在他的修车铺。
　　“小宇：我在学校收集饮料瓶。运气好的话，有时候可以一天赚到五块呢！”
　　“陈默凝视小宇，片刻后，转头继续去做事。”
　　“编剧注：这里的凝视需要体现出陈默内心复杂摇摆的情绪，他对小宇已经产生了保护欲，但是现在的陈默又不想和小宇产生太多的情感羁绊。他的人生是不安定的，他无法去顾及甚至照顾他人。也是因为他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结局让他走向情感上的覆灭。所以他会向小宇收面包钱，银货两讫，干干净净。
　　而得知小宇得到钱的方式是这么辛苦之后，陈默很动摇，他想展开他的羽翼彻底保护这个小孩，但又顾虑着他终究不是孩子的家人，无法彻底成为他的庇护所。所以只能掩饰住内心的汹涌，选择走开。”
　　“小宇：陈叔叔，你可以帮我来看看这道题吗？我有点不会了。”
　　“陈默擦了擦沾满机油的手，走到小宇身后，看了看他的数学应用题。
　　他一言不发地拿出草稿纸，写下了演算过程，递给小宇。
　　小宇：哇，谢谢陈叔叔，你好厉害啊！跟老师讲得一模一样。
　　陈默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编剧注：这里是陈默和小宇感情升温的开始。长久以来孤独封闭的陈默，也需要一份鲜活生动的陪伴。但是他始终是克制的，他不敢放开自己的感情，所以哪怕被真诚地夸赞，他也只是浅浅地外露出一点点的喜悦。”

　　在陈默的世界里游走的时候，林晚初总会感到她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当时她刚刚高中毕业，拿到了戏文系的录取通知书，无忧无虑地和同学一起去泉州毕业旅行。在海边的时候，这个故事突然一下蹦进了她的脑海。潮湿的海风，沉默的男人，懂事的小孩，他们好像在海边等了很久，等待着被林晚初看见。
　　后来为了学校的编剧课，林晚初把故事落在纸上，给它按上了悬疑犯罪的头尾。
　　但林晚初打心眼里知道，这其实还是关于陈默的故事。关于救赎，关于拥抱自我，关于爱。
　　再后来，她成为了张佑灵的枪手编剧。每天都在关注观众喜欢什么，平台爱推什么，张佑灵想要什么。只有在深夜，当她的心灵疲惫得想要呼吸的时候，她会打开《浮影》，继续写这个承载了她的往事和希冀的故事。
　　沉默的陈默，像是她的一位老朋友，陪了她很久。
　　林晚初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这时微信响了。是现实中的老朋友梁卿卿发来的消息。
　　“晚初晚初，周五你有空吗？”
　　“有的吧，怎么了？”
　　“你还记得龚哥吗？就上次我和他去喝酒，结果遇到了他别的朋友，也是圈里人。有一个制片人邀请我这周五去参加一个party，你陪我去吧？”
　　林晚初知道梁卿卿的意思，她希望她可以多出去认识一点资源，不要单纯一心在张佑灵底下死打工。正好《晴朗》剧组这个周末会放假，的确是难得可以出门潇洒一下的情况。
　　“嗯，好啊。”
　　“太好了！对了，你上次吃饭的时候不是说，你有在写一个剧本吗？”
　　林晚初回了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
　　“我想说你要不带上，一起拿去给资本瞧瞧你的厉害。”
　　“可是我都没写完，目前只有梗概和大纲，戏才写到开头。”
　　“够了够了，张佑灵不就是这么卖剧本的？”
　　“我们俩的情况能一样吗？而且我也还没打算卖。”
　　“哎呀，就先拿去看看吧，又不会怎么样。”
　　林晚初犹豫着，她看见了屏幕上《浮影》的文档。突然想起了早上张佑灵那句理所当然的“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哪怕不卖……
　　哪怕只是让一个懂行的外人看一眼……
　　“行吧。”林晚初应下。
　　她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浮影》的大纲，脑海中思索着周五要穿什么衣服。
　　她看着衣柜里清一色的黑色羽绒服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陷入了沉默。去那种衣香鬓影的资本局，她甚至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战袍。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