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咒语》芜觅

2、第 2 章 搜都搜了，

　　林晚初睡到下午2点才醒。她拿起手机，看到梁卿卿三个小时前给她发了语音消息。
　　“林晚初女士，你今天在干吗？有兴趣陪我去逛街吗？”
　　她想起梁卿卿前几天刚刚发了朋友圈，她穿着古装戏服，手捧着鲜花，配文是“戏份杀青，感谢剧组所有人的照顾”。林晚初还给她点了个赞。
　　“不好意思卿卿，我刚醒。你还要约吗？”
　　梁卿卿秒回：“哈哈哈哈，我也才吃完午饭。你快来吧。”说罢，给她发了一个市中心商场的定位。

　　一个小时后，林晚初抵达了商场。
　　她刚刚走进门，就发现今天这里的人格外多。商场的中庭矗立着品牌logo的巨型搭建，年轻的女孩们在铁马围栏外或坐或站，兴奋地聊着天。
　　应该是有明星会来出席品牌线下活动。

　　林晚初从人群中穿过，走进了一家一楼的高奢女装店铺。
　　“晚初，这里！”
　　她听见梁卿卿的声音，转头看见了正被柜姐招待着下午茶的好友。
　　“等了你半天，又饿了！这个手指泡芙超好吃的，你快尝尝。”
　　林晚初在穿戴整齐又妆容高级的微笑柜姐注视下，低头看了一眼随意套上的黑色羽绒服和刚刚在地铁上被人踩了一脚，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运动鞋，局促地放下了她的帆布包。她环视此刻没什么客人的店铺，压低声音，对打扮地看起来很贵的梁卿卿说：“怎么回事，你今天是准备大出血吗？”
　　她们平时约逛街，基本都是B1起，并且一般往下逛。
　　梁卿卿噗嗤一笑，贴着林晚初的耳朵说：“我收到片酬了啦。”说罢她又坐直，字正腔圆地说：“Chloe，我还想看一下新一季的Hobo，麻烦你拿一个中号和一个大号，我一会儿上身看看区别。”
　　高级微笑柜姐殷勤地应下，拉着一旁的小弟一起去拿货。

　　梁卿卿看她走掉，挂着一抹狡黠的笑，转头对林晚初说：“大制作就是不一样，演女四也有不少钱。“
　　“所以是多少钱？”
　　“反正有六位数，6开头。”
　　60万，林晚初的牛马心态适时地冒了出来，她在脑袋里算了一笔账。她要赚两年又5个月，还是税前价。
　　同样是身在影视行业，甚至同样是聚光灯下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身边的点缀物，当演员还是比当编剧要获得的多得多。

　　但是林晚初无法对眼前这个人生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忮忌之心。她实在是太知道，这条路梁卿卿走得有多辛苦了。从大学开始，热爱让她一路坚持，多少个在小剧场没有观众的舞台上倾尽全力表演的夜晚，多少次精心准备的试镜失败后崩溃大哭。甚至在这部新剧开机前，梁卿卿也求着林晚初帮她分析角色，为这个出场戏份不多的点缀物，准备了厚厚的人物小传。
　　她值得，也值得更多更好。
　　林晚初这么想着，露出温柔的笑容，看向正在喝茶的梁卿卿，问她：“今天我们的目标是？”
　　“体验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快乐消费啊！”
　　“我是说，具体要买什么东西。”
　　梁卿卿掰起手指头，“哦，我打算买一个日常背的包包，再买一个出席重要场合的包包，再买一条连衣裙，也是出去应酬的时候会穿的那种，还要买一双高跟鞋。你如果看到有喜欢的，跟我说，姐送你！”
　　“得了吧姐。”梁卿卿比她小5个月，此时此刻显然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金钱冲昏了头脑。

　　等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手里已经提上了大包小包。距离今天的购物清单完成，还差一个“出席重要场合的包包”，梁卿卿打算和全是蓝血高奢品牌的一楼死磕到底。
　　她们路过了依然人挤人的商场中庭，梁卿卿踮起脚，看了看活动舞台中央。转头对林晚初说：“我刚刚路过的时候问了一下，等下五点周屿会来。“
　　周屿？
　　难怪。

　　营销号在排名当下娱乐圈的顶流男明星的时候，总是会把周屿放在前排的位置。他好看得毋庸置疑，粉丝也大多都冲着颜值入坑，毕竟那双缀着星光的凛冽桃花眼看向镜头的时候，总能击中荧幕前的少女心。论社交媒体数据和商业带货能力，他当仁不让。快消品牌喜欢他时髦简约的个人风格，奢侈品牌看中他冷峻高级的周身气场，杂志偏爱他张弛有度的表现力。
　　只不过与此同时，外界对他业务能力的质疑声和时不时爆出的耍大牌新闻也不绝于耳。
　　“臭脸的哥哥真是更帅了。”对此，他的粉丝——岛屿们这么评价道。
　　好吧，一千个人有一千个XP。

　　“周屿就是我这部戏的男主，你是不知道，他真的敢当众和导演吵架诶！”梁卿卿小声地跟林晚初说，虽然她们和粉丝之间的直线距离有50米，但她还是很怕有千里耳听到来追杀她。
　　林晚初挑眉，“这么夸张？他们为什么会吵？”
　　“我也没听得太清楚，好像就是周屿觉得人物行为的动机逻辑不通，他说服不了自己，演不了。导演有什么办法，现场最大牌的人罢演了，就拉着编剧当场改啊，整个剧组就这样等他。主创背后都在吐槽，他一个没有演技的破流量不知道在狂些什么东西。”
　　同为编剧，听到同行的遭遇，林晚初不禁感到一丝同情。但她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专业角度的评价：”他也不算完全没演技，陈庆余的那部《北雁南飞》里，他那双眼睛是有灵魂的。“
　　可惜现在像个被过度包装的漂亮机器。这句她只在心里说。
　　“哦，对哦！忘了这部。”梁卿卿点头，“嗨，要不是一出道就是和大导演陈庆余合作，按照他的情况，真的很难到今天的位置吧。”
　　林晚初不可置否，被梁卿卿拉到了下一家奢侈品店。她们买好了包，又拿着赠送的打折券，去B1的同品牌美妆柜台逛了逛。梁卿卿张罗着要给林晚初试妆，林晚初有些抗拒，但是架不住梁卿卿和柜姐一唱一和，夸她底子好。“皮肤好，眼睛大，就是嘴唇稍微有点干，快来试试我们新出的修复型唇釉吧！”
　　等林晚初化好妆，梁卿卿已经买下了她刚才试的的全套化妆品。
　　“送你的，别客气。”
　　林晚初看了看被塞到手里的纸袋，满满当当。她忙不迭地推回，”这也太多了。我拿这个口红就好了。”
　　“说了不要客气啦！就当是我提前预定你下次来和我逛街的时候，画个全妆，好唬人！”
　　“我平时也化妆的好吗！只是今天出门太急了。”
　　“你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包里翻得出一支唇膏吗？”
　　“……”她确实没什么多余的口红可以在包里放着。
　　“晚初，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也要照顾好自己，享受当下地做一个20多岁的漂亮女的。”
　　“我知道，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就说谢谢，然后请我吃饭吧！”
　　林晚初被哄笑了。
　　“好的，谢谢你，梁卿卿女士，我们去吃饭，你来挑。”

　　她们选了一间价格适中的粤菜餐厅，等吃完饭出来已经7点了。梁卿卿开了车来，她让林晚初陪她去B2取车，然后打算送她回家。她们提着好多购物袋，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H305…H306，在这里。”梁卿卿找到了她的车，打开后备箱，从林晚初手上接过袋子，把她们的战利品统统放进去。她正要打开车门，却看到了几个停车位开外，正在一辆商务车外抽烟打电话的男人。
　　“诶，这不是龚哥吗？”
　　林晚初疑惑，“谁？”
　　“周屿的经纪人，我们拍戏的时候认识的。我去打个招呼。”
　　林晚初点头，坐进梁卿卿的车里。她看见梁卿卿过去拍了拍男人，对方惊喜地放下电话，和她聊上了。既然经纪人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周屿在车上？但是怎么没有粉丝蹲守，怪奇怪的。林晚初陷入沉思，大约过了五分钟，梁卿卿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打断了她的发呆时刻。

　　“龚哥约我等下去聚会，你要一起吗？应该也都是业内人士，可以认识点人。”
　　熬穿了的林晚初其实已经有点困了，同时她也想到今天的打扮，也不太适合认识点人，婉拒了梁卿卿的好意。梁卿卿说好的，但是她要开车去，所以不能送林晚初回去了。
　　“没事，我自己回去。”可是她发现外面下雪了，自己没带伞。她打开叫车软件，而此时此刻正好遇上了下班高峰，排队叫车要等50分钟。
　　“这么久？”梁卿卿感叹。“等等，我问问龚哥。”
　　她拉着林晚初走到龚哥面前，向他们互相介绍。
　　“龚哥，这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业内编剧，林晚初。”林晚初向龚哥投去一个客气的微笑。这个粗旷的30多岁男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伸出手，礼貌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龚恩硕，百清娱乐的经纪人。”
　　梁卿卿向龚哥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我先送她回家，等下再来和你汇合？”她提议道。
　　龚哥想了想，问道：”林小姐住在哪里？“
　　“定福庄，传媒大学那边。“
　　龚哥点点头，”要不这样，你坐我们的车回去，我和卿卿一块儿走。“
　　林晚初犹豫了一下，“这样好吗……”
　　“没事儿，我打个招呼。”说完，龚哥拉开了奔驰商务车的门，对着里面说：“小顾，你一会儿先帮我送个朋友回去。”
　　车里传来了低声的问询，林晚初听不太清楚。
　　“来，卿卿来打个招呼。”
　　梁卿卿上前，看清了里头坐着的人。她连忙堆起职业的笑。“Hello，屿哥，好巧啊遇到你们。”
　　果然，林晚初想，周屿就在车上。
　　她坐周屿的车回家？也太奇怪了吧？

　　正当她想着如何合理地拒绝这趟意外之喜的便车时，梁卿卿已经迅速去后备箱里拿上了她的化妆品袋，递给了林晚初，仿佛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去吧去吧，去品品周屿吧。
　　林晚初无奈地看了梁卿卿一眼，和她道别，又向龚哥道了谢，她上了车。
　　车上就三个人，司机，龚哥口中的小顾，和坐在中间沙发座上的周屿。
　　她拿着自己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挤到了后排的座位上。她的视线忍不住飘向周屿，只见他带着耳机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车门一关，外面的嘈杂瞬间被彻底隔绝。车里的暖气开得不高，初春的冷空气盘旋不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极其昂贵、带着清冷木质调的香水味。
　　这是属于周屿的私人领地，而林晚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小顾问她住在哪里。林晚初犹豫着要不要只说到地铁站，但是又想了想自己没伞的现状，只好报了小区名。
　　前排传来周屿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点音乐声，不大，但林晚初在这个过分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是一首她听过的英文歌。

　　商务车发动了，驶出了停车场。她极其拘谨地缩在最后一排，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雪一片一片一片，飘在贴着厚厚防窥膜的车窗上。路面湿滑，高峰堵车，车开得很慢。

　　还是对人类太好奇了，没忍住。

　　林晚初打开小红书，打下“周屿”二字，点击搜索。
　　跳出来的先是一片盛赞周屿颜值的帖子，图片是周屿上周发布的杂志大片。评论区里的粉丝嗷嗷叫，脱衣服的表情包到处飞。
　　确实很好看啊这个人。
　　再往下滑，林晚初看到了梁卿卿今天跟她说的片场八卦。
　　“听说周屿又在片场和导演吵架了。现在的顶流真是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有什么关系，他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粉丝。”
　　“粉丝多又怎么样，没有业务能力注定无法长久。”
　　“我们哥哥是内娱大活人，看见不对的事情就是会说出来，导演有什么了不起！”
　　“我觉得他演的还挺好的啊，上部剧演律师就有帅到我。”
　　“人之常情。被周屿的脸迷惑是命中注定。演技什么的，忽略不计就好了。”
　　……
　　林晚初又点开了一条笔记，但她没注意这是一个视频，一下子视频的配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盘点周屿出道以来黑料……”
　　救命！
　　林晚初吓得赶紧把视频关掉，慌乱中指尖还误触了两下。
　　她窘迫地抬头看前排。
　　小顾在用手机工作着，像是没听见。
　　而周屿，他耳机里的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他依旧闭着眼，姿势没动。但林晚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醒着。
　　林晚初调整呼吸，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没事的没事的。
　　无人在意！切勿内耗！

　　原本15分钟的车程，最后开了半个多小时。这辆奔驰商务车，带着强行冷静的林晚，转进了狭窄的筒子楼小巷里。外头的路灯跳闪着昏暗的灯光，地上的积雪被人踩出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我在这边下就好。谢谢。”林晚初轻轻地说。
　　到了小区门口，林晚初迫不及待想逃离这个让人窒息又尴尬的空间。
　　就在她起身准备下车时，因为最后一排空间太逼仄，她刚站起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没想到不小心一脚踩在了前面周屿那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鞋上，她的手还下意识撑了一把他的肩膀。
　　啊！
　　周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先低头，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踩过的鞋。白色的鞋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边缘还带着融雪水渍的脚印。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柔软暖黄的车灯照耀下，他的眼神却利得像把刀。
　　林晚初惊慌失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屿没说话。
　　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随手搭在脖子上，然后用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重新调整了坐姿，靠回椅背。
　　“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林晚初想象的更低，也更松，像是刚睡醒的人说话的那种调子，“你踩人的时候能不能看看脚下，这鞋是借的，挺贵的。”
　　林晚初愣在原地。
　　“还有，下次搜一个人的时候，记得把外放关了。”周屿偏过头，抬眼看她，嘴角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但转瞬即逝，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错觉，“搜都搜了，点点关注呗。”
　　林晚初：……？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林晚初机械地打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冷风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站在小区门口的雪地里，脑子里只剩下那两句话在转——
　　下次搜一个人的时候，记得把外放关了。
　　搜都搜了，点点关注呗。
　　……
　　有病吧？！
　　她无语地转身往单元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看了一眼那辆已经准备掉头的奔驰商务车
　　车窗是全黑的防窥膜，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反正也不会再见到了。
　　商务车开走了。林晚初走向了她的那栋漆黑、破败的单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