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罗非雪

3、初见 打完人就走

　　四年前的九月，夏日正盛，蝉声琤琮有韵。梧桐树恣意伸展，绿影浓密，流浪的胖橘在斑斑点点的青石板上瘫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像极了某些开学不久，在课堂上打盹的学生。

　　彼时，世玲二十岁，还在京州大学金融学院读大三，身为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她要负责执导今年的迎新晚会。这也是她第一次独立执导，完美主义作祟，事事都想尽善尽美。

　　学校礼堂，穹顶高悬，满目温润的红色。舞台上，四个好看的男人组成了一支乐队，正在演唱一首青春洋溢、欢快明媚的歌曲。

　　主唱苏航留着长发，五官漂亮，身穿白衬衫和黑裤子，搭配一条黑色宽领带。明明是清纯的校园风穿搭，却显露出张狂不羁的气质。

　　站在立式话筒前，他嗓音清透浑厚，身体随着节奏轻摇，动作松弛又潇洒，一看就知道舞台经验丰富。

　　一曲结束，他冲着台下的世玲挑眉：“怎么样，我说过没问题吧。”

　　身旁的女生们从节目开场就目露喜色，世玲满意地点头，拿着节目单卷成的直筒，随手转了个圈。

　　“下一个节目准备。”

　　“等一会儿，演员还在换衣服。”有人从后台喊了一声。

　　彩排暂定，世玲低头看节目单，思考着节目的编排是不是还有优化空间。

　　她头戴鸭舌帽，表情端肃，发丝别在耳后，露出莹白小巧的耳垂。苏航看着，心中一动，单膝跪在舞台前方，假作委屈地说：“好热啊。”

　　世玲抬眸，撞上他乌黑明亮的眼睛，觉得他好像一只求撸的猫。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最近好忙，身为女朋友，她确实冷落了他。手背蹭蹭他的脸，她从口袋掏出纸巾，一下一下替他擦汗。

　　苏航勾着嘴角，半阖着眼享受。

　　“苏少，干嘛呢，我们还在这呢，就塞我们一嘴狗粮？”

　　“我们也要沈导给擦汗。”

　　身后的乐队成员们开始起哄。世玲无奈笑笑，将整包纸巾塞进苏航手里：“好了，剩下的自己擦。”

　　眉宇间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航撇嘴起身，咬着后槽牙问：“刚刚谁说要擦汗来着，我来给他擦！”

　　苏航学音乐，开场节目由他一手负责，乐队成员也都是他找来的朋友。几人正说笑打闹，忽地，一道低沉凛冽的声音响起：“徐立，你怎么拿到的飞跃奖学金？”

　　虚掩的门敞开着，夏风裹缠着热浪，连同“奖学金”三个字一起灼着人的神经，礼堂霎时安静下来。

　　世玲循声望去，见一高大挺拔、五官深邃的男人站在门边，死死盯着台上的架子鼓手，眼里火光跳跃，如同一只伺机而动，扑杀猎物的兽。

　　异样的目光包围了舞台，徐立慢悠悠地直起身，缓步走下舞台。站定在男人面前，嘴角松散一扯：“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一脸冰封，挺直腰背，抬手给了徐立一拳。这一拳汇集了他所有的戾气，徐立的颧骨立刻肿高。

　　他痛呼一声，挥拳反击，却被男生死死擒住了手臂。僵持之下，徐立更是急火攻心，张牙舞爪地扑腾，男人却仗着身高优势，轻松地压制住了他，就像按住了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只见他随手往旁边一掀，徐立的身体便猛地倒了下去，手肘重重砸地，“嘎嘣”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震在耳边。

　　事情发展得太快，周围人目瞪口呆。

　　男人垂在裤线的手慢慢攥紧成拳，下颌线绷紧，居高临下睥睨着徐立，目光如刀如刺。

　　徐立脸色苍白，捂着胳膊痛苦哀嚎，察觉到男人的视线，瞬间噤声，冷汗沿着额头一颗一颗滑落。

　　场面足足静默了半分钟。

　　世玲细眉轻皱，正要开口，男人已收回目光，在一众人惊怔的注视下，淡然转身，长腿阔步离开了。户外的白光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背影覆上了一层萧瑟又凛冽的冷感。

　　要不是砸的是她的场子，连世玲都要佩服他这股孤胆英雄的劲了。

　　她眼神示意，乐队的键盘手顾凯、吉他手唐灿立刻将徐立给扶了起来。余光一瞥，她看见了苏航嘴角噙笑，一幅漫不经心、观赏斗兽拼杀的惬意表情。

　　“这位同学，你等一下。”走出礼堂，世玲叫住了宋程。

　　宋程身形顿住，转身，五官出色，神色极淡。

　　世玲看着他问：“打完人就走？”

　　女人头戴红色鸭舌帽，头发披在两肩，异常的柔顺光泽，穿黑色吊带、红白格子衫、蓝色阔腿牛仔裤，帆布鞋，袖子卷起，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音色干净平和，却隐隐透着凉意。

　　宋程盯着她，默不作声。

　　“他要在迎新晚会上登台表演，你把他的手打坏了，我们的节目……”

　　宋程心绪还未平复，得知被叫住的原因，顿时失去耐心，抬腿就走。

　　世玲简直想笑，这人怎么回事，空有一身蛮力吗？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飞跃奖学金，你还想要吗？”

　　果然，宋程离开的步伐一滞，转身看她，目光凌厉如刀：“你们还想怎么样？”

　　世玲站在原地，无语了数秒。

　　整个暑假，她都在准备迎新晚会，忙得晒黑了好几个度。原本都已经万事俱备了，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一个莫名奇妙的人，打折了鼓手的手，开场节目可是重中之重，这下她又有的忙了。

　　更可恶的是，这人还倒打一耙，用戒备的愤恨的眼神看着她，是把她当幕后黑手了？她有这么闲？

　　深吸一口气，她控制住情绪，直接抛出条件：“既然人是你打的，就由你来负责善后，十天后，就由你上台打鼓。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考虑还你公道！”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走。

　　还没什么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再多看几眼那倔强冷硬的脸，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情插手这件事。

　　翌日，副校长办公室。

　　世玲汇报了迎新晚会的安排与进度，于斌很满意，热情地说了几句夸奖的话。

　　目光落在桌边的文件上，她状似无意问：“于老师，我听说今年飞跃奖学金的名单出来了？”

　　于斌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世玲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那天我爸还问来着，集团很重视，考虑明年要不要追加预算。今年入围同学的资料，您可以让秘书发我一份吗？我了解一下，以防他再问起来。”

　　飞跃是沈氏旗下的上市企业，做3C产品，近年来又开始研发、生产新能源汽车。飞跃奖学金本就是沈董事长因为女儿在京大读书而设立的，比普通奖学金丰厚三到五倍，竞争尤为激烈。

　　于斌找不到理由回绝，掩饰地咳嗽一声：“没问题，这几天就准备公示了。”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沓文件，“资料在这，你拿回去看，都是各个学院最优秀的学生。”

　　“谢谢于老师。”

　　下午课忙，世玲接过文件后，随手塞进帆布包。课后，她随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书上一金融数据想不明白，她暗自思忖，心不在焉。

　　“赵阳，听说你拿到飞跃奖学金了，不请大家伙搓一顿吗？”前方一男生雀跃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嘘！”另一个男生竖起食指放唇上，“低调，等过了公示期再说。”

　　“怕什么？难不成还会有变数？”

　　“你没看到吗？有人在微博爆料这次的名额有暗箱操作……”

　　人声渐低，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停下脚步，世玲拿出手机，输入关键词。

　　一个灰色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的人发了条微博，点赞转发已过百：“今年京大飞跃奖学金的名单即将出炉，几家欢喜几家愁。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名单又会十分精彩。有条黄金法则跟大家分享：寒窗苦读、熬夜写论文、疯狂卷绩点，不如去沈大小姐和她男朋友面前溜须拍马、摇尾乞怜。这样即使门门吊车尾，也能榜上有名。同学们，你们悟了吗？”

　　移动手指，世玲点开评论区。

　　“财阀千金搞校园霸凌？”

　　“沈大小姐的操作，她爸知道吗？这些沽名钓誉的企业家。”

　　“京大在校生现身说法，据传，某学院大神已被踢出局。”作者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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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什么，世玲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往后翻了翻，蓝底照片上，一张硬朗俊挺的脸映入眼帘。

　　一页纸将宋程为人概括得很清楚：出生于江城的小镇青年，以县状元的身份考入京大计算机学院，年年都是年纪第一，各种校级荣誉、奖学金拿到手软，在知名期刊上发过多篇论文，还参加过不少软件和计算机专业人才大赛，拿到了一连串含金量颇高的奖项。

　　江城？世玲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轻笑。

　　这人还不算太笨嘛，还知道利用舆论来给自己翻盘。

　　把资料塞回包里，世玲去了礼堂，继续忙迎新晚会的事。傍晚时分，她终于抽出时间去艺术学院见新找的架子鼓手。

　　至于跟宋程的约定，她压根没放在心上，这人太鲁莽了，就当给他点教训。

　　更何况，架子鼓虽然不难入门，但距离晚会已经没几天了，她可没什么心情拿这事开玩笑，直接找个熟手替补，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法。

　　新鼓手技术不差，就是人长得次了点。迫于无奈，世玲只能选择妥协，火速确认下来，跟对方谈好了排练时间。

　　刚要走，就听到旁边的排练室里传来一阵动次打次的声音，正是他们那首脍炙人口的开场歌曲。门半掩着，她走近，展目一看。

　　首先入眼的握着鼓棒的手，手掌宽大有力，十根手指骨感强烈，修长匀称。再往上，蜜色臂膀肌肉精壮结实、肌理分明，随着他敲击的动作，线条更加清晰偾张。世玲竟瞧出了一丝热腾腾的性感来。

　　目光移到脸上，她不由得一愣。

　　清爽碎发下，眼眸低垂，黑长的睫毛荫着晦暗不明的瞳孔，鼻梁高挺得像个小山峰，薄唇紧紧抿着，俊朗而又凌厉的一张脸。

　　不是宋程是谁？

　　世玲瞳孔微缩，再往里瞧，宋程正全神贯注地打鼓，目光凝在鼓谱上，压根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而且，她凝神细听，他竟然打得有模有样，鼓点节奏基本都对。

　　这人也太较真了吧！

　　“镲！”

　　流畅的节奏猛地刹住，突兀的一声吊镲声直击耳膜。

　　世玲眼神一转，竟毫无防备与宋程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