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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鸟咖啡馆 沈惊枝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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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枝没有再去想蒋砚辞那句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想那个问题,就像在摇摇欲坠的楼里拆承重墙——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整个结构会瞬间坍塌。
她选择先做她能做的事:查叶晚棠。
既然"第一封信,叶晚棠收到了",那叶晚棠在死前一定做过某些与这封信相关的事。去哪里,见什么人,留下什么痕迹。
小赵虽然被要求"不主动介入",但沈惊枝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真的袖手旁观。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叶晚棠生前最后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记录,能查到吗?”
小赵回得很快:“出行记录查不到,但通讯记录我之前备份了一份。主要联系人就三个:赵启明,一个备注叫’沈姐’的号码,还有……白鸟咖啡馆的座机。”
白鸟咖啡馆。
沈惊枝在网上搜了一下。地址在城东老街,一家很小的店,没有外卖,没有社交媒体账号,甚至没有门头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白鸟"两个字,字迹清秀。
评价很少,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老板娘很温柔,咖啡很好喝,适合一个人待着。”
沈惊枝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出了门。
——
白鸟咖啡馆在一条梧桐树夹道的小巷子里。十二月底,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壁刷成了灰蓝色,挂了几幅水彩画,都是鸟——白鹭、信天翁、鹤。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苦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檀木味。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米白色的麻质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她在擦杯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服务业的标准化微笑,是一种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温和。但沈惊枝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泪,是某种结了壳的东西。
"一个人?"女人问。
“嗯。”
“想喝什么?”
“美式。”
女人点了点头,开始做咖啡。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是练了很多年的。
沈惊枝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台后面的置物架。咖啡杯、茶叶罐、几本旧杂志、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女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牛仔裤。穿白裙子的那个,沈惊枝认出来了——是叶晚棠。年轻几岁的叶晚棠,笑得无忧无虑。
穿牛仔裤的那个,是吧台后面的女人。
"你和叶晚棠认识很久了?"沈惊枝接过咖啡,问。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如果不是沈惊枝长期做精密工作养成的观察力,根本注意不到。
"嗯,大学同学。"她说,声音依然温和,“好久不见了。听说她出了事……”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她生前常来这里?"沈惊枝问。
"最近几个月,偶尔来。"女人说,“每次都坐你那个位置,点一杯拿铁,对着本子写东西。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我也不好问。”
“本子?什么本子?”
“日记本吧,普通的横线本。”
“还在吗?”
女人摇了摇头:“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次来是……五天前?对,周三。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什么话?”
女人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像在回忆一种已经消散的温度。
“她说——‘沈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把本子里的东西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沈惊枝。’”
尤其是沈惊枝。
沈惊枝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她认识我?"沈惊枝问。
女人转过头看她。那层薄薄的东西在眼底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恐惧。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叶晚棠……她丈夫赵启明,这半年来一直在调查一个人。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叶晚棠跟我说,赵启明拿到那些东西之后变了一个人,变得很害怕,说’这件事不能让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名字。"女人低下头,“但她说过一句话——她说,赵启明查的那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了。
咖啡机的水声嘀嗒嘀嗒地响,像一颗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跳。
沈惊枝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谢谢你,沈……姐。"她说。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惊枝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惊枝。”
她停住。这是女人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有些东西,"女人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惊枝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做不到。”
推开门,冷风扑面。
梧桐树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成一张网。沈惊枝站在网下面,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咖啡馆里那种温暖而危险的气息冲散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给小赵发消息:“叶晚棠最后一次来白鸟咖啡馆是周三,带走了一个日记本。查一下那天的监控。”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还有,帮我查一下白鸟咖啡馆的老板娘。她叫沈慢。”
发送。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往巷子口走。
然后她看见了蒋砚辞。
他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和昨夜在别墅门框上一个姿势——懒散,重心偏向一侧,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她的外套颜色几乎一样。
沈惊枝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停。
"沈慢。"蒋砚辞开口,叫的不是沈惊枝,而是那个名字。
沈惊枝脚步顿了一下。
"方远的妻子,姓沈。"蒋砚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三年前旧电厂火灾的死者方远,遗孀沈慢。”
沈惊枝慢慢转过身。
蒋砚辞看着她,把烟夹到指间,用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残破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叶晚棠的日记本残页。"他说,“沈慢说她烧了,但只烧了一半。另一半被我截了。”
沈惊枝走过去,伸手要拿。
蒋砚辞把手抬高了半寸。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低头看她,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虹膜里深褐色的纹路,像年轮,“你进去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叶晚棠日记里写的东西,指向你,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枝抬头看他。
"我不打算。"她说,“我是法医。我只看证据,不打算。”
蒋砚辞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了她。
沈惊枝接过来,展开。
残页上只有两行字,是叶晚棠的笔迹,娟秀但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全是沈惊枝的。他说沈惊枝不是真正的沈惊枝,他说——里面住着另一个人。我觉得他疯了,但照片里有一张让我害怕。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是今年十月。但十月的时候,沈惊枝应该在医院做术后复查。我在医院没见到她。*
*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那天在医院里的’沈惊枝’,是谁?"*
沈惊枝看完这两行字。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她手里那张残页的边缘。焦黑的部分簌簌掉落细小的灰烬,落在她的手背上,像黑色的雪。
她抬起头,想对蒋砚辞说什么。
但蒋砚辞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不是那枚银色Zippo。是一个普通的塑料打火机,红色的。
他打着火。
然后从她手里抽走那张残页,在火焰上点燃了。
纸烧得很快。火焰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吞噬掉叶晚棠的字迹,吞噬掉那两行令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沈惊枝没有拦。
她看着那两行字在火里扭曲、卷缩、化为灰烬。灰烬在风中飘散,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立刻就看不见了。
“你——”
"有些东西,"蒋砚辞把最后一点火星抖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重复了沈慢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是劝告,是警告,“不该存在,就不该存在。”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惊枝。”
“嗯。”
“三年前的案卷里,少了一具尸体。叶晚棠日记里写的那张照片,如果是真的——那’少掉的那具尸体’,可能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走了。
沈惊枝站在原地。
巷子两头都是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枝桠织成网,把她困在正中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残页的灰烬沾在她指缝里,黑色的,细小的,像某种东西的碎屑。
不是尸体的碎屑。
是真相的碎屑。
而真相,被人从她手里烧掉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灰烬在指缝间被碾碎,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