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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雨夜与姜汤 那一声“阿 ...

  •   那一声“阿妩”,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妩遥耳畔,也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铺子里残留的茉莉花香、地痞带来的污浊气息,甚至午后穿过门板的慵懒阳光,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逆光而立、身着粗布衣衫却难掩一身清冷气度的男人,和他眼中那抹清晰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阿妩。这个乳名,自母亲去世后,便再无人唤过。父亲严肃,多称她“遥儿”,下人们恭敬,唤她“小姐”。唯有幼时母亲在膝前,会温柔地搂着她,一声声唤着“阿妩”。这是深埋在她心底、与最柔软童年记忆相连的称呼,是她褪去“苏砚”伪装后,属于“苏妩遥”这个真实存在的最私密的印记。

      而现在,裴玄彻,这个她千方百计逃离、心怀恐惧又夹杂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男人,跨越千里,寻到这江南小巷,用这样一种姿态,唤出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是苏妩遥,知道她是女子,知道她所有的伪装和逃离。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恐慌和一丝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恼怒。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来找她做什么?是来兴师问罪,将她捉拿回去,治她欺君罔上、女扮男装之罪?还是……像他此刻表现出来的这样,另有目的?

      “你……” 苏妩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细弱而紧绷,“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眼中那令人心慌的情绪,垂下眼睫,盯着柜台上一道细微的木纹,手指在袖中悄然收紧。否认,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本能反应。

      裴玄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刻意避开的视线,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抿紧的唇。她没有立刻叫喊,没有夺路而逃,只是僵硬地否认。这反应,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让他心头微涩,却也让他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并非全无转圜的可能。

      他没有反驳她的否认,也没有上前逼迫,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还傻站着、脸色变幻不定的癞头张和那个吓瘫了的地痞。他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漠然,如同看着两只碍眼的虫豸。

      “滚。”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冰冷威压。癞头张浑身一激灵,方才同伙被莫名其妙击飞的恐惧瞬间放大,他毫不怀疑,若再不滚,下一个飞出去的就是自己。他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银子,连滚爬爬地扶起地上昏迷的同伴,和另一个地痞屁滚尿流地窜出了“云容斋”,瞬间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铺子里重归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青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看裴玄彻,又看看自家小姐,手足无措。

      裴玄彻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苏妩遥身上。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柜台更近、却又不会让她感到过度压迫的位置停下。他看着她依旧低垂的、不住颤动的睫毛,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那丝低哑疲惫更加明显,却也更加清晰:“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妩遥的心,因他这句话,几不可察地揪了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依旧不抬头,也不说话。过得好不好?逃离他,隐姓埋名,开这小小胭脂铺,便是她想要的“好”。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问着,那“好”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这里……挺好。”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依旧不看他,“清静。王爷若无他事,还请回吧。小店要打烊了。” 她开始逐客,语气生硬。

      裴玄彻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她浑身竖起的尖刺和戒备。他知道,急不得。今日能见到她,能说上话,已是意外之“喜”。追得太紧,只会将她再次吓跑。

      “好。” 他出乎意料地顺从了,甚至微微颔首,“你……多保重。若有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就住在街尾的悦来客栈。”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荆钗布裙、立于这小铺中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云容斋”,很快融入了巷外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彻底远离,苏妩遥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扶住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滑,全是冷汗。

      “小、小姐……” 青黛这才敢上前,声音发颤,“那、那真是摄政王?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会不会……”

      “关门。” 苏妩遥打断她,声音疲惫至极,“今天不营业了。”

      主仆二人迅速关上铺门,插好门栓。小小的后院厢房里,苏妩遥坐在简陋的竹椅上,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心乱如麻。

      他来了。他真的找来了。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兴师动众,甚至穿着最普通的布衣。他说“没有恶意”,他说“只是想看看你”。可他是裴玄彻啊!那个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深沉难测的摄政王!他的话,有几分能信?

      接下来几天,苏妩遥如临大敌。她依旧每日开铺,但心神不宁,时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然而,裴玄彻并未再出现,仿佛那日的相遇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青黛偶尔从街坊口中听说,街尾悦来客栈确实住进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北方客商,姓裴,深居简出。

      他就在不远处。这个认知让苏妩遥坐立难安。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面对更令人煎熬。

      直到第三日傍晚,天色阴沉,乌云压顶,眼看一场大雨将至。苏妩遥正在后院收晾晒的干花,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她慌忙将花筐搬进檐下,自己却已被淋湿了半边肩膀。

      就在这时,前院铺门被轻轻叩响。

      苏妩遥心头一跳。这个时辰,又下着大雨……她示意青黛去应门,自己则躲在通往后院的帘子后,悄悄望去。

      门开,风雨卷着湿气涌入。门口站着的,果然是裴玄彻。他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衣,未打伞,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墨发也沾了水汽,几缕贴在额角。他就那样站在门外倾盆的大雨里,隔着门槛,目光平静地看着来开门的青黛,又仿佛穿透她,看向帘子后的苏妩遥。

      “裴……裴公子?” 青黛有些紧张。

      “我找你家东家。” 裴玄彻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东家……东家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青黛按照苏妩遥事先的嘱咐回道。

      裴玄彻沉默了一下,没有强行进入,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越过青黛,定定地看向帘子的方向,仿佛知道她就在后面。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肩头,洇开更大的湿痕。他整个人笼罩在门外昏沉的天光和淋漓的雨幕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几分执拗。

      “告诉她,”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帘子后的人能听清,“我就在这儿等。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说完,他果然不再言语,也不寻个避雨处,就那样笔直地站在“云容斋”的屋檐外沿——那里窄小,几乎挡不住多少风雨,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不断打在他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彻底黑透,只有铺子里一盏孤灯,和门外他沉默伫立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身影。

      青黛急得不行,频频看向帘子后。苏妩遥躲在帘后,手指紧紧攥着粗糙的布帘,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能想象到他此刻浑身湿透、站在冷雨里的样子。那个在京城高高在上、人人敬畏的摄政王,何曾如此狼狈过?他到底想干什么?用苦肉计逼她心软吗?

      她应该硬起心肠,任由他站到天明,站到倒下。可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旧仓那夜,他挡在她身前、手臂流血却先问她伤势的模样;浮现出静思堂中,他端着姜糖水,低声让她“喝了”的情形;甚至浮现出更早,马场上他揽住坠马的她时,那瞬间贴近的温度和气息……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陌生的抽痛。

      终于,在裴玄彻在雨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身形依旧挺直,但脸色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中显得异常苍白时,苏妩遥猛地掀开了帘子。

      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槛,对上了裴玄彻被雨水浸湿的、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雨水顺着他下颌不断滴落。

      “裴玄彻,” 她连敬称都忘了,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玄彻看着她终于出现在面前,虽然脸上带着怒意,眼中却有关切(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雨水和寒意浸得有些低哑:

      “不想怎么样。只是……你若不原谅我,不让我进去,我便一直在这里站着。”

      “原谅?” 苏妩遥气结,“我与你何谈原谅?王爷身份尊贵,何必在此作践自己,戏弄于我?”

      “不是戏弄。” 裴玄彻摇头,雨水随着他的动作飞溅,“阿妩,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不该疑你,试探你,更不该……在猜到你是谁后,还用那种方式……逼你,吓你。” 他说的,是那些暧昧的流言和他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我知道你怕我,躲我,都是我的错。我来江南,不是要抓你回去,也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他说的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过,带着十足的恳切。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滴落在他微微翕动的唇上,那模样,竟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苏妩遥心乱如麻。他的话,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打在她冰封的心防上。恨他吗?怨他吗?自然是有的。可此刻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执着的样子,那些恨怨,竟有些无处着力的虚浮。

      “你……先进来吧。” 最终,她侧开身子,声音干涩地说道。她终究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在大雨里一直站下去,无论出于何种理由。

      裴玄彻眼神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道:“我身上湿,莫要弄脏了你铺子。”

      “让你进来就进来!” 苏妩遥有些恼,转身朝里走,“青黛,去烧热水,再……煮碗姜汤来。”

      裴玄彻这才抬步,跨过门槛。他果然浑身湿透,布鞋踩在地上,留下清晰的水渍。他站在门口,尽量不往里走,以免雨水滴得到处都是。

      苏妩遥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那股气闷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她转身去里间,翻出一套自己新做的、未来得及上身的男式粗布衣衫(本是备着有时方便外出办事),又找出一块干净布巾,一起拿出来,塞到裴玄彻手里。

      “去后面厢房换了吧。湿衣服穿着,想病死在这里讹我吗?” 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耳根却有些发热。给他自己的衣服……这举动似乎太过亲密了。

      裴玄彻接过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物和布巾,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目光深邃:“谢谢。”

      苏妩遥别开脸,不再理他,自顾自走到柜台后,假装整理账本,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裴玄彻很快换好衣服出来。苏妩遥的身量比他小很多,衣衫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紧紧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一小截脚踝,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但他神态自若,仿佛穿着世间最华贵的锦袍。

      青黛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过来。裴玄彻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苏妩遥。

      苏妩遥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喝啊!不是要病死吗?”

      裴玄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他低头,慢慢喝着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汤。熟悉的味道。和那夜在静思堂,他喂给她的,一样。

      一碗姜汤下肚,驱散了满身寒意,连带着心口似乎也暖了起来。

      他将空碗递给青黛,再次看向苏妩遥,目光比之前更加沉静,也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柔和。

      “阿妩,” 他再次唤她,声音因姜汤的暖意而少了几分沙哑,“我们……谈谈,好吗?”

      苏妩遥握紧了手中的账本,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好。” 她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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