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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胭脂铺外的“不速之客” 自静思堂那 ...

  •   自静思堂那惊心动魄又暧昧不明的一夜后,苏妩遥在听雪轩“养伤”数日。说是养伤,实则身心俱疲,思绪纷乱如麻。肩肋的伤口在王府上好的金疮药和精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但心头的惊悸与困惑,却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裴玄彻那夜未让太医入内诊视,只命人送来了汤药和叮嘱。他本人也来过几次,或是查看她伤口恢复情况,或是带来几卷无关紧要的文书让她“解闷”,态度看似与往常无甚不同,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模样。但苏妩遥敏感地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与以往不同了。

      少了些审视与探究的锐利,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与……复杂。那目光偶尔停留在她脸上、发间,或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缓解腹部不适时,会变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近乎实质的专注。他不再提那夜旧仓遇刺的细节,也不追问王勇或玉佩,甚至对流言蜚语也似乎置若罔闻。然而,这种“平静”之下,苏妩遥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不容抗拒的掌控与……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关注。

      他越是如此,她心中的不安便越甚。那支丢失的珠钗如同悬顶之剑,裴玄彻莫测的态度更让她如坐针毡。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是仅怀疑她与苏振远关系匪浅,还是……已经猜到了她的女儿身?他不动声色,是等着她自己坦白,还是另有所图?

      而外界的流言,并未因她“养伤”而止息,反因摄政王频繁探视“客卿”而添了新料。苏妩遥闭门不出,也能从青黛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陈伯暗中传递的消息里,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她“苏砚”这个身份,在京中某些人眼里,已然与裴玄彻绑定,成了一个暧昧而危险的符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妩遥在又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里,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下定决心。留在京城,留在裴玄彻的掌控范围内,如同置身熔炉,不仅自身秘密随时可能暴露,查案也会束手束脚。裴玄彻的态度暧昧难明,太后那边又虎视眈眈(陈伯已探得太后对赐婚被拒及流言甚为不悦),继续下去,恐生不测。

      父亲当年的军饷案,线索在王勇这里再次中断,仅凭那半块染血的玉佩和一句模糊的“小心宫里”,如同大海捞针。京城已是龙潭虎穴,或许……她该暂时离开,跳出这个困局,从长计议。江南富庶,消息灵通,远离权力中心,或许反而能避开某些耳目,暗中积蓄力量,另寻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她想起母亲出身江南,外祖家虽已无人,但在苏杭一带尚有故旧和些许产业。或许,可以此为由,南下暂避。

      她将这个想法告知了陈伯。陈伯起初极力反对,认为她孤身南下风险太大,但经不住她分析利害,又见她去意已决,且眼下京城确非久留之地,最终长叹一声,答应暗中安排。

      计划悄然进行。苏妩遥以“伤势未愈,需返乡静养”为由,向翰林院告了长假。掌院学士巴不得这个“麻烦”离远些,很快批了。对王府这边,她则寻了个借口,说江南有故交可托,想去寻访名医,彻底根治“旧疾”。

      裴玄彻听闻她要走,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看到她心底的仓皇与决绝。良久,他才淡淡道:“江南路远,水陆交错,你身上有伤,务必当心。” 语气平淡,却让苏妩遥心头一跳。他没有挽留,也没有阻止,这反而让她更加忐忑。

      临行前夜,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交给她,说是“盘缠与应急之物”。苏妩遥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触手冰凉坚硬,似乎不仅是金银。她未曾打开查看。

      次日黎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简单行装和易容改扮的苏妩遥主仆,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摄政王府,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苏妩遥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逐渐模糊的城楼,心中五味杂陈。有逃离樊笼的短暂轻松,有前路未卜的迷茫,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细微的怅然。

      裴玄彻没有来送。

      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苏妩遥对外声称是北地来的寡妇,携婢女投亲,因容貌“寻常”,又刻意低调,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月余后,终于抵达了杭州。西湖潋滟,山色空濛,与京城的肃杀繁华截然不同。

      她未去投奔母亲那早已疏远的故旧,而是在陈伯暗中安排下,用所剩不多的银钱,在清河坊附近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口,盘下了一间小小的、带后院的老铺面。铺子原是个倒闭的针线铺,位置尚可,但门脸窄小。

      苏妩遥将铺面重新修葺一番,粉墙黛瓦,换了崭新的木制门窗,挂上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三个清秀的小字——“云容斋”。她要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这在江南女子中颇有市场,本钱不大,易于上手,也便于她这个“寡妇”身份掩饰。更重要的是,这类铺子接触的多是妇人女子,消息灵通,且不易引人注目。

      她将从裴玄彻所赠锦囊中取出的一部分金银(果然除了金银,还有几张不知用途、但材质特殊的符牌和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作为本钱,又凭借记忆中母亲闲暇时调制香膏脂粉的方子,结合江南本地的花材,亲手试制了几样口脂、香粉和面脂。她心思灵巧,调出的东西色泽自然,香气清雅,质地细腻,虽不及老字号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云容斋”悄无声息地开了张。起初门庭冷落,苏妩遥也不急,每日在铺中安静地调香制粉,或是坐在柜台后看书,偶尔与左邻右舍的大娘婶子闲聊几句,打听些市井趣闻,渐渐融入了这江南水乡的市井生活。青黛则里外打理,浆洗缝补,主仆二人过得清苦却平静。

      远离了京城的权谋倾轧、流言蜚语,也远离了那个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那令人心慌的微妙关注,苏妩遥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身体的旧伤在江南温润的气候中愈合,连每月那恼人的疼痛也似乎减轻了些。她有时会对着那半块染血的玉佩出神,思索“宫里”二字的含义,但更多时候,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隐姓埋名,在江南了此余生,也不错。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苏妩遥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一批茉莉花干,盘算着试制一种新的香膏。铺子里没有客人,只有穿堂风轻轻拂过,带来门外巷子里隐约的孩童嬉闹声。

      突然,一阵粗鲁的喧哗打破了这份宁静。

      “掌柜的呢?出来!”

      三个穿着短打、敞着怀、流里流气的汉子大摇大摆地晃进了铺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脖颈有疤的壮汉,眼神不善地四下打量。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头子,人称“癞头张”。

      苏妩遥心中微沉,放下手中的花干,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副带着几分怯懦的平静:“几位……是来买胭脂?小铺新开,种类不多……”

      “买胭脂?” 癞头张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柜台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轻响,“爷们是来收例钱的!这条街,归爷罩着!新开的铺子,不懂规矩?每月二两银子,保你平安!否则……” 他嘿嘿冷笑两声,目光在苏妩遥清秀(虽刻意修饰得平庸)的脸上和铺内陈设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青黛在里间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挡在苏妩遥身前,强作镇定道:“你们……你们这是勒索!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东家是正经生意人……”

      “王法?爷就是王法!” 癞头张身后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青黛,“少废话!拿钱!”

      苏妩遥眼神一冷,袖中手指微动。她虽不欲生事,但也绝不容人欺到头上。二两银子她不是拿不出,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她正思忖着是破财消灾,还是……

      就在那瘦高个的手即将碰到青黛,苏妩遥指尖银针将发未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呼!

      那瘦高个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门框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哼都哼不出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癞头张和另一个地痞愣住了,骇然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着普通靛蓝布衣、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铺门之外。他逆着光,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周身那股冷肃沉凝、与这市井小巷格格不入的气息,却让癞头张这样横行乡里的混混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男子并未看地上昏迷的同伙,也未看吓傻了的另一个地痞,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铺内,落在了柜台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睁大眼睛的苏妩遥身上。

      他的目光很深,很静,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寻觅已久的踪迹。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质问,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的怒气,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复杂的幽深,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抬步,走入铺中。步伐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癞头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另一个地痞更是腿肚子发软。

      男子在距离柜台三步远处停下,目光依旧锁着苏妩遥。他看着她刻意修饰得平淡的眉眼,看着她身上朴素的荆钗布裙,看着她眼中残留的惊愕与迅速升起的、更深的戒备与慌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又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妩,”

      他唤出了一个她以为早已被埋葬、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晓的乳名。

      “能不能……”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那双总是深邃莫测、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竟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与深藏其下的、不容错辨的执着。

      “别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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