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棋局初布 赴烟波阁托 ...

  •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烟波阁。

      她换了一件衣裳——不是簇新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夹袄,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毛边,也没有补丁。这是她压箱底的最好的一件衣裳了,也仅仅是一件“没有破洞”的旧衣裳而已。细珠帮她穿上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沈昭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问了一句:“细珠,你说我穿这件去烟波阁,会不会太寒酸了?”

      细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姑娘——”细珠的声音是抖的,带着心疼和不甘,“您以前穿的衣裳,哪件不是顶好的?大老爷在的时候,给您做的那些衣裳,料子都是从京城运来的,绣娘是苏州请来的——现在呢?现在您连一件像样的出门衣裳都没有——”

      沈昭宁轻轻地摸了摸细珠的头。

      “别哭了。”她说,“衣裳好不好看,不看料子,看穿衣裳的人。”

      细珠抬起头,看着自家姑娘站在铜镜前的样子——藕荷色的夹袄衬得她肤色更白了几许,素银簪子插在发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她身上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站在那里的时候,偏偏让人觉得她值很多钱。那种“值钱”不是珠光宝气的值钱,是另一种——是骨子里的、藏不住的、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

      烟波阁坐落在琅琊城北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烟波阁”三个字,笔锋遒劲有力。据说这块匾是当年一位致仕的翰林大学士题的,那位大学士和沈崇远交情莫逆。

      沈昭宁下了马车,站在烟波阁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几秒。

      匾额上的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金漆也剥落了大半,但那股子气势还在,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老了,病了,骨头却还是硬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烟波阁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孟,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和和气气,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精明和世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孟掌柜一看见沈昭宁,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热络了:“沈大小姐来了?齐老先生在二楼雅间等您呢,老身带您上去。”

      沈昭宁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雅间的门推开,齐正源站起身来。

      五十来岁,两鬓霜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直裰,面容方正,目光沉静。他看着沈昭宁走进来的样子——藕荷色的夹袄,素银簪子,脊背笔直——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感动,又像是感慨。

      “坐。”齐正源的声音有些哑,“茶刚沏好,明前的龙井,你大爷爷生前最爱喝的这个。”

      沈昭宁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茶汤清澈,热气袅袅,龙井的豆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抿了一小口,舌尖上先是清苦,然后是回甘。她想起小时候,大爷爷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烟波阁的雅间里,给她倒一盏茶,说:“昭宁,茶要慢慢品,急不得。人生也是。”

      那些年她还太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齐伯伯。”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齐正源,目光平静而专注,“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齐正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说。

      沈昭宁从袖中抽出那本账簿的抄本,双手递到齐正源面前。那是她昨夜在灯下熬了大半夜抄出来的——原件的纸太脆了,一碰就碎,她不敢带出门,只能一笔一划地抄录。

      齐正源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往后翻,手抖得越厉害,到最后整本账簿在他掌心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枯叶。

      “这些——都是老爷子留下的?”齐正源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沈昭宁说,“大爷爷临终前把这些东西收进了书匣里,藏在祠堂供桌底下。这些年没有人知道。”

      齐正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您去一趟京城。”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爷爷在京城的恒通银号里存了一只铁箱,这是钥匙——您拿着这把钥匙去取。铁箱里有一样东西,比这本账簿更重要。”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不大,齿纹异常精密,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齐正源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去京城。”他重复了一遍沈昭宁的话,像是在确认什么,“现在?”

      “现在。”沈昭宁说,“越快越好。”

      “你就不怕我拿了钥匙跑了?或者把东西昧下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防备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笑——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不需要用言语来证明什么。

      “齐伯伯,您跟了大爷爷三十年,他走的时候,您比谁都难过。”沈昭宁的声音轻轻的,“我不会看错人。”

      齐正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窗外有风,吹着烟波阁的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脆又凄凉。

      “我今晚就走。”齐正源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边撑得住吗?三天后顾家那边——”

      “撑得住。”沈昭宁说。

      “好。”齐正源将那把钥匙贴身收好,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沈昭宁,“姑娘,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老头子今天忍不住了——你和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真像。”

      沈昭宁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让睫毛颤了一下。

      从烟波阁出来,沈昭宁没有回沈府。

      她带着细珠,沿着北大街慢慢往前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条线,将这条街上所有行人的脚步都串了起来。

      经过街角的一家旧书铺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姑娘?”细珠疑惑地看着她。

      沈昭宁没有说话,走进了那家铺子。

      铺面很小,门楣上的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了。三排歪歪倒倒的书架一直抵到后墙根,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味,油灯的光昏黄暗淡,将整个铺子照得像一个蒙着纱的旧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书生,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铜框眼镜,正捧着一本残破的古籍看得入迷,头都没抬。

      沈昭宁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着,目光从那些泛黄的书脊上扫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确定那东西在不在这里。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落满灰的书架前,抬起头。

      最高处,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孤零零地斜靠在书架上,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无人认领的秘密。

      沈昭宁踮起脚尖,将它取了下来。

      粗麻纸订成的小册子,封面连个字都没有,泛黄得几近深褐色。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星图。

      不是普通的星图。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连线的走向、疏密的关系,和她在《天象璇玑》里见过的那些图案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源”。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写出来的两幅字,笔迹不同,但那股气韵是相通的。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将册子翻到后面,在潦草星图的背面找到了两行蝇头小字。墨色已经褪得极淡了,她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千星归位,天象璇玑。法境归来,万物归一。”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紧。

      这句话,在《天象璇玑》里出现过。

      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前,将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中年书生终于抬起头来,隔着铜框眼镜打量着她,眼镜片上映着油灯的微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这册子,多少钱?”

      中年书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细珠在旁边松了口气。

      “三十两。”

      细珠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圆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三十两!她们明远居半年的用度!

      沈昭宁没有说话,从荷包里摸出三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子在柜台上滚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银子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原本打算拿来应急用的——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本册子更应急了。

      中年书生看着那三锭银子,没有急着收,反而多看了沈昭宁一眼。

      “姑娘识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深长,“这册子是一位客人二十年前定制的,画这星图的人,后来在京城做了大官,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位客人姓什么?”沈昭宁问。

      中年书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姓沈。”他说,“琅琊城的沈家,二十年前最有名的那一位——沈崇远。”

      沈昭宁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慢慢收紧了。

      她没有再问,拿起册子,转身走出了铺子。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道将要愈合的伤口。琅琊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沈昭宁站在街边,将那本册子紧紧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什么?

      星星还没有出来,天还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纱一样的云。但在她眼里,那些还没有出现的星星已经在动了。它们在归位,一颗一颗地、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它们该在的位置移动。

      就像她一样。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旧棉袄的身体。藕荷色的衣裳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素银簪子在她发间微微发亮,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瘦而直,像一柄立在地上、等着被人拔起的剑。

      “走吧。”她对细珠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姑娘,回府吗?”

      “回。”

      她转身朝沈府的方向走去,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穿过满街的灯火和喧嚣。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流过,叫卖声、谈笑声、争辩声,统统与她无关。她抱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像抱着一个承诺,也像抱着一把钥匙。

      回到明远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昭宁关上门,点上灯,将那本册子和《天象璇玑》并排摆在桌上。昏黄的灯火将两本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和另一个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影。沈昭宁看着它们,慢慢地伸出手,同时按在了两本书的封面上。

      指尖是凉的。

      但书页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昭宁闭上眼睛。

      那些碎镜又开始在她脑海里拼合了——琅琊城,京城,顾家,沈家,一座高台,一个背影,一句“你终于来了”,还有一个她未曾真正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有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温润如玉,似曾相识。

      沈昭宁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三天之后……”她低声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一下,“琅琊城会记住我的名字。”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