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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与归 顾家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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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昭宁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不是敲门,是拍。掌根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带着不耐烦的力道,像是恨不得把门板拍穿。细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尖:“姑娘!姑娘快起来!二房来人了!”
沈昭宁睁开眼,盯着床帐顶上的旧帐子看了两秒。帐子是月白色的,洗得发薄,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能看见帐顶裂缝里露出的灰扑扑的房梁。她慢慢坐起身来,肩颈处的酸痛从后脊背一路蔓延到腰眼——昨天在祠堂跪得太久了,骨头缝里那股酸胀感还没散干净。
门外细珠还在拍,拍得一下比一下重。
“知道了。”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拍门声停了。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她喜欢这种冷。冷让人清醒,冷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她弯腰拾起搭在床尾的半旧棉袄,套在身上,袖口的毛边蹭着手腕,微微发痒。这件棉袄她穿了三年了,从十七岁穿到二十岁,领口的镶边磨得起了毛球,袖口的包边脱了线,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衬里。往年的冬天她穿着这件棉袄缩在明远居里,觉得冷,觉得苦,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可今天她穿上它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件破棉袄,是她的盔甲。
她拢了拢衣领,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的果然是邵管事。三角眼,尖下巴,两撇鼠须,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袍子,抄着手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看见沈昭宁出来,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那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像在说:我知道你是条落水狗,我不怕你。
“大姑娘起了?”邵管事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掐住了喉咙,“二夫人吩咐了,从今日起,大姑娘的月例银子暂停三月。沈家近来开销吃紧,先紧着旁支用度——大姑娘想必能体谅。”
细珠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沈昭宁身后,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又硬生生忍住了。二十两银子,是明远居上下五口人一个月的嚼用。停了月例,意味着她们连饭都吃不上。
沈昭宁看了邵管事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是强行压着怒气的平静,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像冬天的湖水,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涌,但表面上纹丝不动。邵管事被她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又恼了。他恼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没了爹娘、马上要被退婚的落魄丫头吓住。
“知道了。”沈昭宁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邵管事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顾家退婚的、关于沈家体面的、关于让她识相点的——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原以为这丫头会闹,会哭,会跪下来求他,他已经想好了怎么用最刻薄的语气把她的尊严踩碎。可她不按套路来。她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什么反应都不给他。
邵管事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悻悻地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还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升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柄被竖起来的剑。
他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沈昭宁目送邵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转身回了屋。细珠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月例银子停了咱们可怎么办啊?米缸里的米撑不了几天了,周伯的药也该抓了,还有您那件棉袄早就该换新的了——”
“细珠。”沈昭宁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铜镜模糊不清,映出她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条倒是比从前分明了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姑娘?”
“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厨房要炭吗?去吧。”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炭要不到就算了,咱们烧柴。厨房不给柴,明远居后院那棵枯树还能劈几捆。”
细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乖乖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昭宁放下木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书匣,打开,将那本《天象璇玑》取了出来。古籍的封面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青色,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安静地伏在纸面上,等着什么人来将它们唤醒。
她没有再翻开。昨晚的幻象还在脑子里翻涌——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凤冠霞帔的女人,那句“你终于来了”,还有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像碎掉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全。她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那本书里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大、也更危险。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沈昭宁将古籍收回匣中,锁好,藏到床底下的暗格里。然后她站起身来,对着铜镜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簪子是母亲留下的,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抚过镜面上那层模糊的铜锈。
“今天顾家要来退婚。”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
她知道。
她在镜子里的影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像是在对另一个自己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家的轿子是在申时进琅琊城的。
四抬蓝呢轿,轿帘上绣着顾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金线绣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前后簇拥着十几个仆从,个个穿得体面,走路时昂首挺胸,像是在检阅什么。琅琊城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幸灾乐祸。
“顾家来人了,退婚来了!”
“沈家这回可丢人丢大发了。”
“也不怪人家顾家,沈家大房倒了三年了,总不能让人家顾家大公子一直等着吧?”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昨天还闹呢,不同意退婚——”
“不同意又怎样?她一个没了爹娘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去?”
沈昭宁站在明远居的院子里,将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不是她刻意去听的——琅琊城太小了,小到一句话从城东传到城西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就围着你转,等着看你的笑话。
细珠站在她身后,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跺脚:“这些人也太欺负人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说——”
“别跺了。”沈昭宁说,“石板都被你跺出坑了。”
细珠委屈地瘪了瘪嘴,不敢再出声。
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三房的管事又踩着碎步跑了过来,这次连门都没进,就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大姑娘!二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雪后初晴的冷冽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还有她身上的、那股陈旧棉布特有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很真实——不是那个幻象里站在高台上的凤冠霞帔的女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被退婚、会被嘲笑、会被踩进泥里的人。
她抬起脚,跨出院门。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厅的太师椅上坐着沈明廉。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织锦袍子,领口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那种歉意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准,既让人觉得他识大体、懂礼数,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沈家是真的理亏。他正在和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靛蓝色直裰,领口别着一枚白玉扣,面容方正,四十出头的模样,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锐利——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不是普通管事。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吹着浮沫,不急着喝,也不急着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这是周管事,顾家大房西山别院的管事。沈昭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珠打探来的消息——此人跟了顾家大房二十多年,从跑腿的小厮一路做到管事的位置,靠的不是溜须拍马,是实实在在的本事。顾家大房把退婚的事交给他来办,说明这件事在顾家看来不是小事,至少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沈昭宁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沈明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卢氏坐在他旁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沈昭宁的棉袄毛边上一扫而过,眼底的嫌弃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三房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着什么。还有几个沈昭宁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琅琊城其他世家派来看热闹的,或者干脆就是顾家带来的人。
而周管事——周管事放下茶盏,看了沈昭宁一眼。
只一眼。
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比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加起来都多。不是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纯粹的观察——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看一头他从未见过的猎物,不动声色,却已将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底:她穿的旧棉袄,她磨毛了的袖口,她插在发间的素银簪子,她走进来时脊背挺直的弧度,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她低垂的眼睫——
他注意到了一件让他在意的事:这丫头的眼睫没有颤。
一个人走进满屋豺狼虎豹中间,被几十道目光同时打量,饶是再镇定的人,眼睫也会下意识地颤动一下,那是人保护自己的本能。可沈昭宁的眼睫纹丝不动,像她的脊背一样稳。
周管事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观察记在了心里。
“昭宁来了。”沈明廉从太师椅上欠了欠身,朝沈昭宁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脸上挂着,像一张糊上去的面具,怎么看怎么不自然,“来来来,坐下说话。”
沈昭宁没有坐。她走到厅中央,站定。
沈明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昭宁,叔父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顾家的周管事今日登门,是想谈谈你和——”
“叔父。”沈昭宁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厅内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那种安静不是被镇压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一屋子人叽叽喳喳聊得正热闹,忽然有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沈明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昭宁将目光转向周管事,微微颔首,算是个见礼。然后她看向沈明廉,语气不急不缓:“退婚书带来了吗?能否让我先过目?”
厅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明廉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过沈昭宁会哭、会闹、会泼妇骂街,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从容地、像在茶馆里点一壶茶一样,说“让我先过目”。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没了用武之地。
卢氏坐不住了,尖声插嘴道:“退婚书你看什么看?沈家的事自有人做主,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挑三拣四?昭宁,婶娘劝你一句,顾家如今愿意体面地解除婚约,对你而言已经是——”
“婶娘。”沈昭宁转脸看向卢氏。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冷意都没有,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没有表情的脸。可卢氏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叔父。”沈昭宁再次转向沈明廉,“老太爷临终前的遗嘱里写得很清楚——沈家嫁娶之事,必须两房议定方可决断。退婚属于婚嫁之事,自然也在遗嘱的约束范围之内。敢问叔父,大房‘同意退婚’的正式文书在哪里?”
沈明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遗嘱里确实有这条。
那行字他看过无数遍,从来都没当回事,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被欺凌了三年的大房嫡长女会有朝一日站起来,用这条连他自己都忘了的遗嘱来堵他的嘴。
厅内鸦雀无声。那些来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表情由幸灾乐祸变成了错愕,由错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这出戏,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周管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沈明廉,而是看着沈昭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欣赏,更接近一种猎人终于遇到了像样猎物时的警觉和兴奋。
“退婚之事,容我再议三日。”沈昭宁的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管事脸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冬天的风,不大,却吹得人身上发凉,“三日后,我自会登门拜访顾家,给一个答复。”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稳稳当当,脊背笔直,头也不回。
厅内的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沈明廉的脸色铁青,卢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周管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沈二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厅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他看着沈明廉,目光深沉而平静,“今日之事,容我先回去禀报家主。沈大小姐说得也有道理,婚约之事,事关两家体面,确实不宜草率。”
他没有等沈明廉回答,拱手一礼,带着人走了。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往西边沉下去,远天燃烧着一片壮丽的橘红,像是有人在天空点了一把大火。周管事站在沈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沈家的青瓦灰墙,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身边的小厮都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青玉竹节纹环佩,触手生温,是顾家大公子临行前交给他的。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竹节纹路,想起沈昭宁站在厅中央的样子:旧棉袄,素银簪子,脊背笔直,眼睫纹丝不动。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将玉佩收回了袖中。
轿子抬起,朝顾家在琅琊城的别院走去。路过烟波阁的时候,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二楼的雅间里亮着灯,有个人影坐在窗前,似乎在写着什么,墨水在灯火下湿润地闪光。
周管事放下轿帘,闭上了眼睛。
京城那边,大概也会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