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冻得要死,被捡了 柏牧野看着 ...
-
**
六月七日,西川下了场阵雨。
苗南醒的时候,听见雨点砸在宿舍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窗外撒豆子。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柏牧野昨晚发了条短信,十一点零七分收到的。
「明天别紧张。你肯定行。」
苗南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你也别紧张。”
发完她就笑了,他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他考。
上铺翻了个身,任爽的脑袋从床栏边耷拉下来,头发炸成一团:“苗南你醒啦?我心跳好快,砰砰砰砰的——”
“听见了。”
“你就不紧张?”
苗南想了想,把手机屏幕按灭:“紧张。但是吧……有人比我还紧张,我就不紧张了。”
任爽愣了两秒,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声闷气地嚎:“行了行了行了,知道有人惦记你了,我闭嘴!”
说罢,任爽继续倒在枕头上。
雨在七点前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亮晃晃的。
苗南往考场走的时候,鞋底踩过一滩积水。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送考的家长乌泱泱挤在两边。
苗南原本没打算往人群里看。但脚步迈出去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下意识转头,隔着大半个操场,隔着那道铁栅栏,隔着密密匝匝攒动的人头,她看见了一个人。
柏牧野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头发好像也理过,短了一截。
他站在两三个举着牌的家长中间,个头高出小半个头,两手插在裤兜里,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四目相对间,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仿若回到很多年前。
**
2010年,冬。
十岁的苗南站在家门口,默默将领子缩紧。但一月的风不认二棉的袄,冷风仍从四面八方灌。
她又被赶出来了。
这次的罪名是——《十岁“高龄”的她,竟公然和八岁“幼弟”抢食鸡腿,致其哭闹不止》
为此,台映天审判长,判处苗南:门外思过,即刻执行。苗震先生尚未出席。
估计正在陪小老婆过甜蜜雪夜。当然,是瞒着台映天的。
雪越下越大,苗南脚底板发麻。倒也不冷,就是痒。她低头望腿,忽觉脖子一沉。
抬眼,就见来人正一圈一圈地给她围着围巾。
“柏牧野,你怎么来了?”苗南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声音裹着寒风,略微沙哑,“我明天再去找你玩,现在太晚啦……”
话还没说完,苗南就被厚厚的羽绒服兜头罩下。她挣扎两下,把脸露在外面。
柏牧野也不知是怎么长的,明明同样都是十岁,却硬生生比她高半个头。青春期女生比男生长得早这件事,在他们身上不成立。
“你傻吗?”柏牧野的面色不算太好,说出来的话也裹着冰碴,“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
“我妈不让我回家。”苗南了解他的脾气,笑眯眯地说,“不冷啊,你看,我感觉腿还发热呢。”
苗南想伸出腿给柏牧野看,可腿麻得站不住,刚伸出来就要倒。好在柏牧野眼疾手快,顺势抚住,又阴沉着脸蹲下,摸上苗南的裤脚,湿的。
柏牧野一字一顿:“……那是冻、伤、了!”抓狂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越来越远。
苗南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硬着头皮仔细听,仔细听,只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叫喊。
直到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苗南。”
有人在叫她。
“……”
“苗南?苗南!”
苗南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在课上睡着了。卢和豫举着三模卷站在讲台上,正看着她。
同桌任爽把卷子悄悄推过来,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苗南接过去扫了两眼,起身走到黑板前,三两下写完了解题过程。
卢和豫看完神色稍缓:“苗南啊,这道题考试时你是不是全对了?再给大家分享一下后面的思路。”
苗南回头指着黑板讲完了第二问。逻辑清晰,思路刁钻,底下有人开始拿笔跟着记。
卢和豫满意地点点头,也不追究她睡觉的事了,只说了句“昨晚又熬夜刷题了吧”。
苗南顺着话茬点头道歉,回到座位上。任爽小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苗南弯腰捡笔,“不过我做了个梦。”
任爽还想再问,午休铃响了。教室瞬间沸腾,几个闹腾的男生已经冲出了门。
苗南不怎么着急吃饭,慢悠悠地收拾。任爽也是个慢性子,两人凑在一块,大哥不笑二弟。
等她们出门时,已经躲过楼梯最拥挤的时段。
一中的食堂刷卡,苗南想起自己饭卡里没钱了,便先让任爽去占座,自己去超市充饭卡。
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任爽在后面喊她。苗南疑惑回望,任爽却指着校门口的方向,高声说:
“苗南!校门口那个好像你哥。”
哥?
苗南心咯噔一下,赶忙看向校门口。毕竟在西川能来找她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她望向校门口栅栏,那里果然站着个穿工装的男生。
隔着大半个操场,苗南看不太清。但那身工装实在太有标志性了,只看一眼,她便往门口跑去。
任爽在后面喊:“你不充饭卡啦?”
苗南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柏牧野本是想托门卫把东西暂存一下的,没想到正巧赶上苗南下课。
自从高三之后,一中就变成了两个小休才能休一个大休。上次苗南休息时,他和师父去外地进货,没陪上她。仔细算算,他们也有小半个月没见了。
柏牧野今天刚发工资,陈哥说看他表现好,给他涨五百。现在每个月能赚两千五。
苗南上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他怎么出,她初中老师林慧一直有在资助。但他还是想多攒一些,再多攒一些,他想供苗南读大学。
柏牧野平时花不了多少钱,租的房子八百一个月。其余花在自己身上的吃穿用度几乎没有。
师父陈斌很喜欢他,基本上吃午饭晚饭都会叫他。省下的饭钱一半给苗南,一半存起来,小日子过得也不错。
毕竟当初柏牧野选择跟苗南走,就是为了守着她,让她能永远都干自己想干的。至于他自己,怎么都行。
苗南跑过来,站在铁栏边弯腰喘着粗气。
“你怎么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来看你呗,总不可能是顺路吧。你学校离我上班的地方八百丈远,我又不是闲得蛋疼。”
一句话,尽数把苗南心中刚升起来的感动火焰压下。
她嘴角抽了抽。
如果不是和柏牧野认识了好几年,知道他就这性格,加上他对她是真好。苗南真想好好研究、研究柏牧野这嘴到底是怎么长的。
从他口中完全听不到一点中听的话。偏偏这人倒是理直气壮,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是实话。
豆腐心粑粑嘴,经常帮着人还把人给得罪了。
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苗南先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过去。柏牧野低头看去,是一管护手霜。
“你手又裂了。”苗南说。
柏牧野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有。”
“伸出来。”苗南语气加重。
“真没事……”柏牧野还想挣扎几下。
“柏牧野。”可奈何苗南就是不管。
他叹口气,把手伸出来。虎口和指节上都是皴口,干巴巴翻着皮。苗南挤了护手霜往他伤口上按,他“嘶”了一声往回缩,被她攥住了。
“别动。”
他不动了,甜丝丝的护手霜味儿散在空气里。过了一会儿柏牧野抽回手:“行了,都快涂出二亩地了。”
苗南把盖子拧好塞进他工装口袋:“每天洗完手涂,别偷懒。”
“嗯。”
“干活记得戴手套。”苗南不忘叮嘱道。
“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柏牧野从栏杆那边递进来一大包东西,零食水果塞得鼓鼓囊囊。
“够你吃一阵子了。”
苗南接过去,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上课铃快响了。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去,苗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柏牧野看着她的背影,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马尾散了大半,后脑勺的碎发翘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苗南在上了两节课之后,忽然猛地一震,窸窸窣窣在柏牧野送的零食袋里翻找半天。果然,翻出个信封。里面塞了五百块钱。
柏牧野总是这样,致力于在各种地方藏钱给她送进来。
他总是担心她没钱吃饭,没钱买东西。但她其实也没那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林老师每个月会资助她一千块钱当生活费,这足够用了。每次大休时,苗南都会把多余的钱塞进出租屋的小钱包里存着。
俩人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成年,办不了银行卡,存钱也只是把钱藏起来。
苗南现在也没有智能手机。用的是她爸妈淘汰下来的老年机。
任爽每次凑过来看她手机,都会感慨:“你这古董还能开机呢?”
苗南:“能接电话就行呗。”
“怪不得班主任老拿你不玩手机当榜样。”
苗南没吱声。
手机能用就行,不花那个冤枉钱。她对这些也不在意。
毕竟对于她来说,能从父母那儿逃出来,能继续上学,就已经是恩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