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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城晚风寄心事,朝夕讯息未疏离 初秋 ...

  •   初秋的风褪去盛夏最后一丝燥热,老城巷口的老槐树落了第一批浅黄碎叶,风一吹,打着旋儿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像是悄悄替时光记着离别与等候。
      陆衍星走的那天天气算不上多好,天灰蒙蒙的,晨间飘着细碎小雨,雾霭裹着整座小城,空气潮潮闷闷的,压得人心口也跟着发沉。
      高铁站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广播里循环播报着车次检票通知,混着亲友道别声、叮嘱声,嘈杂又热闹,偏偏衬得站在角落的几个人格外安静。
      陆衍星一身简约黑色穿搭,身形挺拔舒展,眉眼比同龄人沉敛冷隽几分,手里拎着大号行李箱,肩上挎着双肩包,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唯独转头看向身侧时,眼底所有寒意尽数消融,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迁就。
      江逾白就站在他旁边,十六岁少年身形已经长开,肩线利落,皮肤冷白剔透,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眉眼精致昳丽,眼尾那点天生的矜傲此刻淡了大半,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与低落。
      他没像小时候那样黏黏糊糊揪着人衣角不放,也没口是心非地呛声怼人,一路安安静静跟着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慢悠悠落在后面,眼神时不时飘向陆星衍背影,又飞快收回来,装作漫不在意打量四周,耳根却悄悄泛着浅红。
      今天他破天荒没跟陆星衍拌嘴,更没蹦半句随口习惯的脏话。
      陆承渊一身正装,气场沉稳压人,平日里在外杀伐果断,此刻眼底也染着几分不舍,抬手拍了拍陆衍星肩膀,语气沉缓有度:“到了学校先安顿宿舍,跟辅导员打好招呼,课业认真学,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总挂着这边,照顾好自己身体,三餐记得按时吃,别熬夜硬扛。”
      小爸爸苏清和眼眶微微泛红,手里拎着塞满零食、常备感冒药、贴身衣物的布艺大包,细细碎碎叮嘱不停,温柔嗓音裹着牵挂:“被褥我给你晒够太阳叠好了,换季衣服分袋装好,南方潮,记得常开窗通风,胃药、润喉糖、创可贴都在侧边小夹层,有事随时打电话,放假别贪玩,早点买票回来。”
      絮絮叨叨全是父母藏在细节里的惦念,陆星衍一一应声点头,耐心听着,转头目光又落回江逾白身上,目光缱绻绵长。
      检票时间快到,人流开始往闸机口挪动,陆衍星停下脚步,把行李箱递给旁边送行的亲戚,缓步走到江逾白面前,微微俯身,视线同他平齐。
      少年骨相优越,眉眼深邃,呼吸清浅,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是江逾白从小到大闻了十一年、刻进记忆里的味道。
      周围人声喧闹,两人咫尺相对,氛围忽然安静下来。
      陆衍星抬手,指尖克制又小心,轻轻拂开江屿白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力道极轻,碰一下便收回,怕逾矩,又舍不得太疏远。
      “我走了。”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藏着没说出口的顾虑与牵挂,“在这边好好上课,你跳级刚进高二,进度跟不上别硬撑,难题攒着拍照发我,晚上再晚我都会给你讲。”
      江逾白垂着眼帘,睫毛纤长浓密轻轻颤动,心口莫名堵得慌,闷闷胀胀的,空落落一片,像被谁抽走了常年填在身边的暖意。他抿了抿偏淡的唇,憋了半天,才抬起眼,语气依旧装得散漫傲娇,带着少年那点不肯示弱的别扭:“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你,赶紧走你的,谁稀得听你唠叨。”
      嘴上说得毫不在意,眼神却没敢直视陆衍星眼底,躲闪着往旁边偏,手脚都透着不自在。
      陆衍星哪里看不懂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从小到大十一年,这人所有小心思、别扭情绪、藏不住的依赖,他一眼就能看透。心里又软又涩,纵容的笑意漾在眼底,无奈轻叹一声,没戳破,顺着他的话哄:“是是是,是我啰嗦,不烦你了。但记住,不准收别人乱七八糟的礼物,放学别跟着陌生人瞎逛,少跟同学疯闹打架,按时回家,听见没?”
      管得还是宽,占有欲藏在叮嘱里,半点没收敛。
      江逾白当场就瞪他一眼,惯常的脾气差点上来,想怼一句“你走远点还管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闷闷憋出三个字:“听见了。”
      声音轻得很,不像平时嚣张跋扈的调子。
      旁边苏清和看得心里透亮,悄悄扯了扯陆承渊衣袖低声笑:“你看这孩子,嘴硬心软,明明舍不得,偏要装无所谓。”
      陆承渊颔首,目光温和掠过两个少年,低声回应:“都懂,不用点破,让他们自己相处就好。星衍心里有数,逾白也习惯身边有他,离得再远,情分断不了。”
      检票广播再次响起,催促声临近。陆衍星最后深深看了江逾白好几秒,把那份眼底翻涌的爱意、藏了多年的心事全部压下去,转身拎起行李,迈步汇入人流,走进闸机前那一刻,又回头望了一眼。
      江逾白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挺拔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尽头,心口那片空落瞬间放大蔓延开来,闷闷沉沉压着呼吸,久久散不去。
      直到高铁站再也看不见熟悉身影,跟着陆家父母走出站台,秋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密了些,凉意沾在肩头,江屿白一路沉默没怎么说话,往常挂在脸上的鲜活笑意淡了许多,连巷口爷爷奶奶递过来的糖都没心思接,蔫蔫回了家。
      离别拉开距离,两座城市隔了几百公里车程,高铁要辗转半天,山川隔着,晚风隔着,晨光暮色也隔着。
      所有人都以为,年少竹马骤然异地,日子久了,联系会淡,话题会少,朝夕相处的情分会被距离慢慢磨平,再好的感情也抵不过山海相隔、各自忙碌。
      偏偏没人料到,这份藏了多年、养了多年的羁绊,从来不受距离牵制。
      陆衍星到大学安顿好宿舍的第一天,放下行李整理床铺、收拾杂物间隙,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江逾白那边发,从没间断。
      早上六点半准时发来早安提醒,附带小城天气预报、温差增减衣物的叮嘱;中午课间歇息,拍食堂饭菜照片发过去,吐槽几句口味不如家里巷口老店,顺带问他午饭吃没吃、有没有挑食;傍晚下课路上,分享校园晚霞、路边梧桐落叶、图书馆灯火,琐碎日常事无巨细都愿意讲给他听;晚上晚自习结束睡前,消息框永远留着最后一句晚安。
      他课业繁重,名牌大学课程紧凑,还有社团面试、新生活动、班会琐事堆在一起,忙得脚不沾地,却硬是挤出碎片化时间,手机常年静音也唯独给江屿白设专属特别提示音,生怕错过他半条消息、半点动态。
      江逾白这边刚适应高二跳级节奏,课程难度陡升,知识点堆砌又快又密,班里都是年级拔尖尖子生,竞争氛围浓厚,他再聪明也难免觉得吃力,偶尔刷题熬到深夜头昏脑涨。
      可不管多忙,只要手机震动弹出陆衍星消息,他一定会停下手里笔点开看。
      有时候懒得打字,就随手拍书桌习题、窗外月色、巷口路灯发过去;有时候做题烦躁,直接对着屏幕怼几句脏话发泄脾气,语气还是从前那副毫无顾忌、没大没小的模样——
      “陆衍星你食堂看着也就一般般,还好意思晒?比苏叔叔做的差十万八千里。”
      “烦死了这道数学题是人做的吗,讲半天我还是不懂,你怕不是智商下线了?”
      “别天天发些没用的晚霞了,有空赶紧攒钱买票回来,在那边逍遥快活你倒是舒服了。”
      字句带着少年惯有的骄纵任性,数落抱怨混着随口骂话,换作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没礼貌、难相处,陆衍星却全盘收下,从不生气,耐心逐条回,被怼了也只笑着纵容,慢慢给他拆解难题步骤,安抚他烦躁情绪,陪他聊废话扯闲天。
      白天各自忙碌互不耽误,到了夜里夜色沉下来,两座城灯火次第亮起时,就是他们固定相处的时间。
      大多时候是语音通话,偶尔开视频。
      高二晚自习下课到家已经将近十点,江逾白洗完澡窝在书桌前,摊开错题本刷题,手机架在桌面边角开着语音,一边写字一边漫不经心跟那边的陆衍星搭话。
      陆衍星刚结束晚间自习或是社团例会,走在大学林荫道上,晚风拂过树梢沙沙响,少年低沉嗓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清晰落在江逾白耳边,熟悉又安稳,隔着几百公里也恍若就在身侧。
      “今天班里有没有人惹你?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没?”
      “错题拍过来,我一步步标思路,看不懂就随时打断问。”
      “别熬太晚,十二点必须睡觉,身体扛不住明天听课更费劲。”
      唠叨的叮嘱,和从前在家时一模一样,管束里全是藏不住的惦记。
      江逾白笔尖划过纸张,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熟悉声音,心里乱糟糟的烦躁会慢慢平复下来,做题都安稳许多。嘴上依旧不饶人,边写边怼:“你管得比我爸他们还多,千里之外操闲心,累不累啊你?”
      语气嫌弃,手指却牢牢攥着手机不肯放,连静音都舍不得调。
      遇到周末空闲不用上晚自习,两人就会准时开视频通话,画面里互相映着彼此眉眼。
      陆衍星宿舍书桌收拾干净整洁,背景是简约床帘、堆叠课本,眉眼比在家时更成熟沉稳几分,镜头里目光落点永远锁在江逾白脸上,温柔又克制,藏着不敢外露的深情;江逾白窝在自己卧室软塌上,头发微乱,穿着宽松家居服,脸上没半点在外人前维持的矜贵体面,懒散又放松,想趴就趴想躺就躺,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嗑着瓜子聊着班里八卦,兴起了照样蹦脏话开玩笑。
      他会指着屏幕吐槽高二班里卷疯的同学、刁钻刻薄的代课老师,会炫耀自己月考排名又稳在前几,会翻出抽屉里苏清和给准备的小点心对着镜头晃,会碎碎念巷口哪家糖水铺出新口味、哪家奶奶又塞给他水果;琐碎日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用斟酌字句,不用端着装样子,自在又随心。
      陆衍星就安静看着听着,偶尔应声搭话,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一寸寸描摹镜头里少年鲜活眉眼,隔着屏幕遥遥相望,相思压在心底不敢翻涌,只默默记住他讲的每一件小事,记着他爱吃的、讨厌的、烦躁的、开心的。
      有时候视频开到一半,江逾白做题累了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迷迷糊糊之间,意识不清醒,舌尖不受控,会忽然含糊轻唤一声:“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睡意糯感,是他十岁之后极少再肯正经喊出口的称呼,猝不及防顺着听筒撞进陆衍星耳朵里。
      那一刻陆衍星整个人身形骤然僵住,心口狠狠一颤,血液都像是顿了半拍,喉结用力滚动几下,隐忍多年的情绪险些破堤而出,眼底克制的爱意疯涨,又拼命压下去,放柔嗓音轻轻应着:“我在,睡吧,小不点。”
      他不敢多回应,不敢让自己语气露破绽,怕惊扰昏昏欲睡的少年,更怕藏不住心事吓懵懵懂懂的江逾白。
      江逾白听见应答,安心咂咂嘴,靠着枕头沉沉睡过去,呼吸均匀绵长。陆衍星就保持视频不挂断,静静看着屏幕里少年熟睡眉眼看很久,夜色深重,相思无声,隔着几百公里晚风,把牵挂尽数寄往小城那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叶落满巷,两地相处模式从来没变过,联系密度半点没降,感情更是丝毫没被距离冲淡,反而愈发黏腻深厚。
      旁人异地久了慢慢无话可聊,话题耗尽只剩敷衍寒暄,他们却总有说不完的碎碎念,从晨光聊到暮色,从课业聊到三餐,从巷口小事聊到校园风景,再幼稚无聊的废话,彼此都愿意接话搭腔,从不冷场。
      陆衍星日复一日坚持早安晚安、三餐报备、难题辅导,细心留意江逾白情绪起伏,敏锐捕捉他字里行间藏着的低落与别扭;江逾白习惯了每天点开手机先看有没有他消息,习惯夜里听筒里传来的低沉嗓音伴他刷题入眠,习惯凡事大大小小都下意识想第一时间分享给远方那个人。
      只是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江逾白偶尔会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难过大哭,不是委屈抱怨,就是空荡荡悬着一块,微微发闷发酸。放学走出校门,下意识转头想找人并肩同行,身边空空如也,才反应过来陆衍星不在小城;做题卡壳烦躁,习惯性想抬手砸旁边人胳膊怼两句,伸手扑空,才想起没人任由他发脾气纵容他胡闹;周末赖床睡懒觉,等着有人敲门催他起床、把温热早餐端到床头,屋里安安静静,再没人叨叨念念管着他;走在巷口老路上,晚风掠过槐树,再也没有高个子少年放慢步子陪他慢慢走,替他挡人流遮晚风。
      点点滴滴细碎瞬间,都会拉扯出心底那点隐秘空落,闷闷沉沉缠上来。
      他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情绪。
      只当是十一年朝夕相处惯了身边常年有这么个人陪着,忽然异地分开不适应,是习惯被打破的别扭,是从小被宠到大忽然少了专属偏爱一时不自在。他分不清这份空落里藏着依赖、不舍、惦记,还有一丝自己从未深究、从未触碰的朦胧心动。
      他依旧没弄懂自己对陆衍星到底是什么感情,分不清是竹马陪伴的亲情、多年惯出来的依赖,还是悄悄生根发芽、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欢。
      他活得坦荡直白,骄纵鲜活,被两边家人、整条巷子宠着长大,顺风顺水没受过半点委屈,心思干净纯粹,课业拔尖长相优越,身边簇拥不少好感者,却唯独对千里之外的陆星衍毫无防备、毫无底线、毫无遮掩,脾气任由发泄,软处全然展露。
      而陆衍星看得太清楚。
      他隔着山水遥遥守护,消息秒回耐心相伴,克制分寸守住边界,爱意深埋眼底心底,一边忍着相思熬着距离,一边小心翼翼陪着少年慢慢长大,等他开窍,等他看懂心意,等他不再只把自己当纵容他的竹马兄长。
      老城夜色温柔,校园晚风微凉,两座城市共享同一轮圆月,同一星夜空。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讯息来往从未停歇,语音听筒串联牵挂,视频画面映着眉眼。
      距离隔不断朝夕惦念,山海挡不住多年情深。
      一个懵懂不知心底事,只觉空落难适应,
      一个隐忍藏爱渡朝夕,静待春风吹故人。
      秋深叶落岁月长,他们的故事,还在隔着晚风慢慢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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